天亮的时候，范建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俘虏。
五十九个人，绑着，坐在地上，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有的看着海面。
克雷格坐在最前面，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他看着范建，眼睛里没有光了。
他知道要去哪儿，知道要见谁。
他不想去，但他不想死。
“上船。”范建说。
俘虏一个一个站起来，被押上船。
新船很大，但装了五十九个人，还是挤。
克雷格被绑在桅杆上，其他人在船舱里挤成一团，手脚都绑着，动不了。
五哥蹲在船头，面朝西边，耳朵竖着。
小不点趴在五哥旁边。
月影掌舵，熊贞大和郑爽站在两边，枪端在手里。
石头蹲在船舱里，看着那些俘虏，不说话。
船往西边走。
风不大，但顺风。
走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灰绿色的线。
那个岛，很小，像一块石头浮在水面上。克雷格看着那个岛，脸色更白了。
船靠岸。
沙滩上站着人，很多女人。她们看到了船，看到了船上的人，看到了男人。
很多男人。
她们的眼睛亮了，那种光，范建见过。
克雷格也见过，他的腿在抖。
“下去。”范建割断他身上的绳子。
克雷格没动。
他被两个女人拉下船，腿在抖，站不稳，摔在沙滩上。
他的手下也被拉下来，一个接一个，五十九个男人，跪在沙滩上。
女人们围着他们，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她们在笑，在说话，在摸那些男人的脸、头发、肩膀。
女首领从林子里走出来。
她穿着兽皮衣服，头发编成辫子，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像一条红色的蛇。
她走到范建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女首领叽里呱啦说了一些。
白丸翻译女首领的话。“她说——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范建看着她，“药呢？”
女首领说了几句话。
白丸翻译。“药在山洞里。你要多少，拿多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了男人，还送来。”
范建看着女首领。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躲。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些男人不够，五十九个，看起来多，但会用完。
老的会死，病的会死，累的会死。
她们需要新的，一直需要。
“有，就送。”范建说，“没有，不送。”
女首领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林子里走，范建跟在后面。
白丸跟在他旁边，小声说：“她们把山洞里的药都整理好了。抗生素、消毒水、纱布、绷带、手术器械，分门别类，装在箱子里。你直接搬就行。”
“你做的？”
“嗯。这几天没闲着。”
范建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白丸笑了。“走吧，搬药。”
山洞里的药比上次看到的还多。
白丸带着几个女人，把所有的药品都从架子上拿下来，分门别类装在木箱里。
箱子上贴着标签，樱花文的，白丸在旁边写了中文——消炎药、退烧药、止痛药、止血药、绷带、纱布、消毒水、手术刀、手术钳、缝合针线。
“这么多？”范建看着那些箱子。
“够你用好几年的。”白丸说，“但有些药过期了。我试过了，真空包装的还能用。不是真空的，扔了。”
“扔了多少？”
“不多。樱花军保存得好，大部分还能用。”
范建蹲下来，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抗生素，一盒一盒的，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盒，看着上面的日文标签。昭和十九年生产。
八十年了。但真空包装没破，药片没变色，还能用。
“搬。”范建说。
熊贞大和郑爽搬药，石头和陆露帮忙。
一箱一箱从山洞里搬出来，搬到沙滩上，搬到船上。
女人们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那些男人还跪在沙滩上，也不敢说话。
克雷格低着头，看着沙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丸站在范建旁边，看着那些药箱子。“范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这些女人，她们想回去。”
范建看着她。“回日本？”
“嗯。她们知道战争结束了，知道外面不打仗了。她们想回家。但没船，没路，没人知道她们在这儿。”
范建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女人，她们有的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有的年轻，是在岛上出生的，没见过日本，但她们的妈妈是日本人，她们的妈妈想回家。
她们也想回家。回那个没去过的地方。
“我帮不了她们。”范建说，“没船。没路。没人知道这个岛。”
“我知道。”白丸说，“但我想留下来。”
范建看着她。“留下来？”
“帮她们。翻译，教她们外面的东西，教她们认字，教她们算数。等有机会了，带她们回家。”
范建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确定。”
范建看着她，没再劝。白丸是大人了，知道自己要什么。
“赵晴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她说她会告诉你们，我没事。”
范建点了点头。他转身往沙滩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白丸。”
“嗯？”
“保重。”
白丸笑了。“你也是。”
船离开沙滩。
范建站在船尾，看着那个岛越来越小。白丸站在沙滩上，看着他走。
女首领站在她旁边，那些女人站在她后面，那些男人跪在她前面。
白丸没挥手，就站在那里，看着船越走越远。
岛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了。
范建转过身，看着前方。
“白丸不回来了？”月影问。
“不回来了。她要带那些女人回家。”
月影没说话。她看着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雾岛出现在海面上。
月影站起来，看着那条灰绿色的线。五哥也站起来，蹲在船头，尾巴开始摇了。
船靠岸的时候，王丽带着所有人站在沙滩上。
刘夏、熊贞萍、小莲、老赵、老钱、老孙、李、老魏，还有李薇薇抱着范念海。
范念海看到范建，伸出手。
“爸。”
范建跳下船，水没到膝盖。
他跑过去，从李薇薇怀里接过范念海，抱在怀里。
范念海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爸。爸。爸。”范建抱着他，没说话。
月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范念海的头发。
“白丸呢？”王丽问。
“留下来了。帮那些女人。她想带她们回家。”
王丽没说话。她看着海面，沉默了很久。“她会回来的。”
“会的。”范建说。
那天晚上，所有人围在火堆旁边。
王丽炖了一大锅鱼汤，加了野菜和野葱，香得不得了。
石头喝了两碗，赵晴喝了两碗。范建喝了一碗。
赵晴放下碗。“白丸让我告诉你们，她没事。她会照顾好自己。等有机会了，带那些女人回家。”
“她一个人？”刘夏问。
“不是一个人。那些女人跟她在一起。四十多个，加上她，四十多个。”
“那些男人呢？”
“跪在沙滩上。被女首领带走了。”
刘夏没再问了。火堆噼啪响，没人说话。
那天晚上，范建躺在木屋里，他闭上眼睛，想起白丸。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他走。没挥手，就站在那里。
她不怕。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想带那些女人回家。
回那个她们没去过的地方。
他帮不了她。但他知道她会做到的。
她说话算话。
跟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