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被拖进山洞深处的时候,白丸和赵晴被留在了外面。
几个女人守着她们,不绑,但也不让走。
白丸试图跟她们说话,用日语问她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住在这里。
那些女人看着她,有的摇头,有的听不懂,有的听懂了但不说。
只有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看着白丸,开口说了樱花语。
很慢,很生疏,像是很久没说过。
“我们是护士。樱花军的护士。战争结束的时候,船没有来接我们。我们被留在了这个岛上。”
“多少人?”
“一开始三十多个。现在——”她看了看四周,“四十多个。有在这里出生的,没有离开过这个岛。”
“你们没有想过造船离开吗?”
老女人摇了摇头。“没有工具。没有木材。这个岛太小了,没有大树。而且——”她看着白丸,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我们不想离开。”
“为什么?”
老女人没回答。
她看着山洞深处,范建被拖进去的方向。
白丸明白了。不是因为不想离开,是因为没有男人。
造船需要力气,划船需要力气,活下来需要力气。
她们有四十多个女人,但没有一个男人。
唯一的一个在山洞里,瘫在角落里,连站都站不稳。
她们走不了。
山洞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叫喊,是闷哼,很压抑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赵晴低下头,脸红了。
白丸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站起来,想往里走,被两个女人按住了。
“别动。”那个老女人说,“首领在忙。”
“忙什么?”
老女人没回答。
过了很久——白丸不知道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范建被拖出来了。
他走不动了,被两个女人架着胳膊,腿在地上拖。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前方,但什么都没看。
白丸冲过去,推开那两个女人,扶住范建。
“范哥!范哥你没事吧?”
范建没说话。
他看着白丸,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的腿在抖。
赵晴也跑过来,扶住他另一边。
两个人把他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范建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白丸看到他的脖子上有红印子,手腕上有勒痕。
女首领从山洞深处走出来。
她披着一件兽皮外套,头发散着,脸上有一层薄汗。
她走到范建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笑了。她说了几句话,白丸翻译。
“她说——你不错。比我们那个强多了。”
她指了指山洞角落里那个瘫着的年轻男人。面黄肌瘦,眼窝凹陷,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他蜷缩在兽皮上,看着这边,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麻木。
“他怎么了?”白丸问那个老女人。
老女人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白丸。
“他是我们唯一的男人。在这里出生的。他母亲是护士,父亲是医生。医生死了以后,他就是唯一的男人了。”
“他多大了?”
“二十二。”
白丸看着那个男人。
二十二岁,看起来像五十岁。眼窝深深的,脸颊凹进去,嘴唇发白,没有血色。
他的手指在抖,像是有什么毛病。
“他生病了?”
老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病。是累了。他从十五岁开始,每天都要陪我们的女人睡觉。一天好几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七年了。他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白丸的脸白了。
她看着范建,范建坐在石头上,低着头,还在喘气。他的腿不抖了,但手在抖。
白丸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范哥,你还好吗?”
范建抬起头,看着白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白丸没见过。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发现前面没有路,后面也没有路。
“她还要几次?”他问。
白丸愣了一下。“什么?”
“她还要几次?”
白丸转过身,用樱花语问那个老女人。
老女人跟女首领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回来,看着范建。
“首领说,你今天表现很好。今晚让你休息。明天再继续。”
“明天几个?”
老女人又跟女首领说了几句。“两个。明天晚上两个。”
范建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瓶病毒。
他恨不得再喝两口。
那天晚上,范建被关在一间木屋里。
不是绑着,是关着。
门口有两个女人守着,不让他出去。木屋不大,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一个陶罐,里面装着水。
范建坐在干草上,靠着墙,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和棕榈叶搭的,能看到星星。
他想念海。想月影。想五哥。想小不点。
他们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
门开了。白丸端着一碗东西进来。是鱼汤,热的,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她蹲在范建面前,把碗递给他。
“吃点东西。”
范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是鲜。
“赵晴呢?”
“在外面。她们让她帮忙做饭。她没事。”
范建又喝了一口汤。
“范哥,”白丸的声音很低,“她们不会放我们走的。”
范建没说话。
“那个老女人说了,她们以前也抓到过男人。漂到这个岛上的,遇难的。都死了。”
“怎么死的?”
白丸沉默了一会儿。“累死的。”
范建把碗放在地上。他看着屋顶的星星,想了很久。
“白丸,你懂她们的话。你去跟首领谈。”
“谈什么?”
“谈条件。她们要男人,我给不了。但她们要要工具,我有。她们要种子,我有。雾岛上什么都有。我可以定期送过来。但我要回去。”
“她们不会同意的。”
“试试。”
白丸出去了很久。范建坐在木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海浪声,虫鸣声,女人的说话声。他听不懂,但他能听出那些声音里的东西。
不是凶,是寂寞。
是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人的寂寞。
门又开了。白丸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她不同意?”
白丸摇了摇头。“她说——你回去,就不会再来了。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那是以前。我不是以前那些人。”
“她不信。”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要什么?”
白丸低下头。“她想要你留下。一直留下。”
范建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瘫在角落里的年轻男人。二十二岁,看起来像五十岁。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不能变成那样。他还有念海,还有月影,还有五哥,还有小不点。他要回去。
“明天再说。”他说,“明天再谈。”
白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范哥。”
“嗯?”
“赵晴让我告诉你——她会想办法。她让你别放弃。”
范建没说话。
白丸出去了。门关上了。范建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的星星。
念海在干什么?
在睡觉吗?
在五哥旁边?
在小不点旁边?
月影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哼着那首部落里的歌。他不知道爸爸在哪儿。
不知道爸爸遇到了什么。他只知道爸爸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范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忍。
忍了很久了。
从掉进那个坑开始,就在忍。
忍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