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牌子在墙上挂了三天。

每个人路过都要看一眼,虽然大部分人看不懂英文。

白丸把那行字译成中文,写在旁边:“我们来找鸟,找到了别的东西。”

石头每次路过都要念一遍,念完了就问范建:“别的东西是什么?”范建说不知道。

石头又问:“那些科学家呢?”

范建还是说不知道。

第四天,范建决定再去一趟河谷。不是去看花,不是去看船,是去那个木屋——观测站。

上次时间紧,只翻了铁柜子和桌子,木屋外面还没仔细看过。白丸说樱花军的观测站通常不会只有一个木屋,应该还有别的设施,可能在附近被藤蔓盖住了。

这次去了四个人:范建、白丸、熊贞大、石头。

郑爽留在营地看着五哥和小不点——五哥最近老跟着小不点往林子里跑,有时候跑远了不回来,得有个人跟着。

从悬崖裂缝爬下去,过了石桥,穿过红花林子,到了木屋。白丸没进屋,绕着木屋转了一圈,在屋后停下来了。

“这儿。”他拨开一堆藤蔓。藤蔓后面是一块铁板,铺在地上,半埋在土里。铁板很大,一米见方,上面有个把手,锈得快掉了。

熊贞大蹲下来,抓住把手往上拉,拉不动。他用撬棍别住把手,使劲往下压,铁板慢慢撬开了。

下面是一个洞,黑漆漆的,有台阶,铁板的,往下延伸。

“地下室?”石头探着头往里看。

“观测站不会只有一间屋。”白丸打着手电,第一个走下去。

台阶很陡,铁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了大概十几步,到了底。下面是一个房间,比上面的木屋大两倍。

水泥墙,水泥地,墙上刷了防潮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房间里有设备——铁架子、桌子、仪器,全是灰。

屋顶有日光灯的架子,灯泡碎了。墙角有一个铁炉子,连着烟囱,烟囱通到上面。

白丸走到铁架子前面,架子上放着几排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液体,浑浊了,看不清是什么。瓶子上的标签还能认出几个字。

“信天翁血清。未提纯。”旁边还有一排瓶子,标签上写着:“红云果提取物。脂肪酸分析。”

“他们在这里做实验。”白丸说,“不是进化体的实验,是信天翁的。

他们想从信天翁身上提取血清,从红云果里提取脂肪酸。看看能不能用在人身上。”

“用在人身上?”石头皱了下眉。

“让人飞得更远,耐力更强。樱花军想要的东西,跟信天翁一样——飞一万公里不累。”

石头不说话了。

房间最里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皮面的,比上面那本大得多。

范建翻开,里面全是日文,手写的,密密麻麻的,还贴着照片——信天翁的照片,黑白的,有的在飞,有的在巢里,有的在喂幼鸟。

照片拍得很清楚,比上面木屋里那些图纸详细多了。他把笔记本装进防水袋里。

铁架子旁边有一个铁柜子,柜门关着。熊贞大撬开,里面是几排试管架,试管里还有干涸的残留物。

最下面一层有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上面刻着樱花军标志。白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用日文写的,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昭和十九年六月。

白丸拿起一封看了看,脸色变了。

“写的什么?”

“家信。”白丸念了一段,“‘亲爱的美代子:来到这个岛已经三个月了。这里很热,蚊虫很多。每天的工作是观察鸟,记录它们飞行的时间、高度、距离。鸟比人好。它们只管飞,不管打仗。我想回家。你的丈夫,一郎。’”

他又拿起一封。“‘美代子:收到你的信了。家里还好吗?东京还在下雨吗?这个岛上没有雨,只有雾。大雾。有时候看不见对面的山。队长说,战争快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等着我。一郎。’”

最后一封,日期是昭和二十年二月。“‘美代子:队长说,总部要撤离了。但观测站要留下来,继续工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别等我。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改嫁吧。一郎。’”

白丸念完了,把信放回盒子里。

房间安静了很久。石头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信。“他回家了吗?”

“不知道。”白丸说,“昭和二十年三月,樱花军全线撤离。他可能被调走了,可能上了船,可能船沉了。也可能留在了这个岛上。”

“跟那些进化体在一起?”

“跟那些进化体在一起。”

石头站起来,走到铁架子前面,看着那些玻璃瓶。“他们想飞。飞一万公里不累。飞回家。”

从地下室出来,白丸又在木屋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另外两个被藤蔓盖住的设施——一个储水罐,锈穿了;

一个发电机房,里面还有一台发电机,锈得不成样子。没有别的了。

石头蹲在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盒信。“这些信,带回去吗?”

“带回去。”范建说。

“放哪儿?”

“木屋里,跟纸带放一起。跟铁牌子放一起。等以后有人来了,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个岛上有人来过。不是樱花军,不是科学家,是普通人。想回家的人。”

石头把盒子装进包里,拍了拍。“走吧。”

回到营地,天快黑了。白丸把那本大笔记本译了一部分,拿过来给范建看。

笔记本里记录的是信天翁的详细观察数据——每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每窝下几个蛋,幼鸟多久能飞。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跟观测日志上的一样:“昭和二十年三月。观测终止。它们明年还会来。”

范建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墙上,在那些纸袋旁边。小不点从火堆旁边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啾了一声。

范建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有人想回家。”他说,“没回去。留在了这个岛上。跟你的同类在一起。”

小不点歪了歪头,啾了一声。

“下次带你去河谷。看看那些信天翁。它们每年都来,不管打仗,不管死人。它们只管飞。”

小不点尾巴摇了摇,趴在他脚边,闭上眼。

远处,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花香。那些花快谢完了,但还有几朵,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

范建看着那片花,想起那些信。一郎、美代子,东京在下雨。这个岛上没有雨,只有雾,他想回家但没回去。

他站起来,走回木屋。石头蹲在角落里,把那盒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日期排好。

他不认识樱花文,但他认识数字。

昭和十九年六月,

昭和十九年八月,

昭和十九年十二月,

昭和二十年二月。

他排了很久,排完了,把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他会飞就好了。”石头说,“像信天翁一样。飞回家。”

范建没说话。他躺下来,闭上眼。

那些信在盒子里,在墙上,在木屋里。一郎没回家,但信回家了。

在这个岛上,在范建的木屋里。

也许有一天,有人会把这些信带走,带到樱花国,找到美代子、

或者美代子的孩子,

或者美代子的孩子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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