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来到营地的第一天,什么都没干,就是吃和睡。
它吃了三碗鱼汤,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趴在火堆旁边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小不点趴在它旁边,也睡了。两只进化体并排躺着,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偶尔碰在一起,各自摇一摇。
刘夏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说它们在做梦。范建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尾巴在摇,做梦的时候尾巴才会摇。
五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它睁开眼,看到火堆,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
小不点用脑袋拱了拱它,啾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怕,这是火,暖和的”。五哥看了小不点一眼,又看了看火堆,慢慢凑过去。
火光照在它脸上,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线,然后又放大。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火堆边缘的柴火,烫了一下,缩回来,甩了甩爪子。小不点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笑它。
五哥不理小不点,又凑过去,这次不碰了,就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火苗发呆。范建坐在对面,看着五哥。
火光在它眼睛里跳,金黄色的瞳孔变成橘红色。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五哥看着那些星星,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它在看什么?”月影抱着范念海走过来,坐在范建旁边。
“看星星。没见过。”
“以前见过。被关起来之前。”
“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五哥看了一会儿星星,低下头,看着湖面。湖面上有月亮的倒影,银白色的,一晃一晃的。
它走到湖边,蹲下来,伸爪子去够那个倒影。爪子碰到水面,倒影碎了,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它吓了一跳,缩回爪子,歪着头看。等水面平了,倒影又出现了,它又伸爪子去够。又碎了。
小不点跑过去,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游了一圈,爬上来,浑身湿透了,抖了抖毛,甩了五哥一脸水。
五哥被甩了一脸水,愣在那里,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水。小不点啾啾叫了两声,又跳进水里。
五哥看着它在水里扑腾,犹豫了一下,也跳了进去。水不深,只到它肚子。它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趴下来,整个身子泡在水里,只露一个头。
小不点游过来,趴在它背上。两只进化体泡在湖水里,看着月亮。
范建坐在岸上看着它们,笑了。
第二天一早,五哥跟着范建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它走路还是有点晃,但比昨天稳多了。
它看了菜地,看了晾晒架,看了陶窑,看了木屋。每样东西都闻一闻,歪着头想一想,然后继续走。
走到接收机木屋的时候,它停下来,蹲在门口,看着里面。接收机的面板上,灯一闪一闪的。
信号窗口还没开,但机器通着电,待机状态。五哥看着那些灯,歪着头,耳朵竖起来。
它听到了什么。
范建蹲下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接收机。朋友在说话。”
五哥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接收机。
它慢慢走进去,蹲在接收机前面,看着面板上的灯。灯一闪一闪的,它的眼睛也跟着一闪一闪的。
白丸坐在旁边,不敢动。“它想听信号?”他小声问。
“也许。”范建说,“打开试试。”
白丸打开接收机。沙沙沙的杂音,然后——嘀嘀嘀。信号来了。五哥的耳朵竖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嘀嘀嘀,三声,然后是一串长短不一的嘀嗒声。五哥听着那些声音,尾巴慢慢地摇。
它听懂了。
不是听懂内容——它不懂编码——是听懂那个声音。那是同类的声音。从很深的地下,从罐子里,从营养液中传出来的声音。
它听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叫。不是啾,是很低的、很长的呜——跟它刚出洞时叫的一样。
接收机里的信号停了一下,然后变得更急了。嘀嘀嘀嘀嘀嘀,快得像心跳。它们在回应它。它们知道它在这里。
五哥叫完之后,趴在接收机前面,把脑袋搁在桌子上,看着面板上的灯。尾巴不摇了,耳朵也不竖了。
它闭着眼,像是在听一首很久没听过的歌。白丸看着它,轻声说:“它在听。它们在说话。”
范建站在门口,看着五哥的背影。瘦得皮包骨,骨刺断了好几根,尾巴细得像老鼠尾巴。但它的耳朵竖着,尾巴在摇。它在听同类的声音。八十年了。
下午,五哥跟着小不点去了林子里。小不点跑在前面,它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不停。它闻了树,闻了草,闻了地上的蘑菇。
它找到一棵大树,在树干上蹭了蹭背。它找到一丛野果,尝了一颗,酸的,皱了一下眉,但吃完了。
它找到一条小溪,趴下来喝了几口水,然后躺在溪边的草地上,看着天。小不点趴在它旁边,也看着天。两只进化体并排躺着,尾巴碰在一起。
范建站在远处看着它们,没走近。
傍晚的时候,五哥自己回了营地。它走到火堆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腿上。王丽在做饭,炖了一锅鱼汤,香味飘过来。
五哥抬起头,看着锅,咽了一口口水。王丽笑了,盛了一碗汤,放在它面前。“喝吧。以后每天都有。”
五哥看了看王丽,又看了看碗,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但不停。喝完了,把碗舔干净,抬起头,看着王丽。
王丽又盛了一碗。它又喝完了。第三碗喝了一半,喝不下了,趴在碗旁边,闭着眼,尾巴慢慢地摇。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五哥没躲,尾巴摇了一下。石头咧嘴笑了。“它让我摸了。”
“它喜欢你。”刘夏说。
“它喜欢所有人。”石头说,“被关了那么久,见到谁都喜欢。”
那天晚上,范建坐在湖边。五哥趴在他脚边,小不点趴在五哥旁边。两只进化体都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
月影抱着范念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范念海指着五哥,嘴里蹦出一个字。“哥。”
“嗯,五哥。”范建说。
范念海又指着小不点。“哥。”
“嗯,小不点哥。”
范念海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白牙。他从月影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五哥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五哥的鼻子。
五哥睁开眼,看着范念海,没动。范念海又摸了摸它的耳朵,五哥的耳朵抖了一下,范念海咯咯笑了。
五哥伸出舌头,舔了舔范念海的手。范念海缩了一下,又伸过去,让五哥舔。五哥舔了几下,闭上眼,继续睡。
范念海蹲在它旁边,不肯走。
月影看着他们,笑了。“他有两个哥了。”
“还会有更多的。”范建说。
“多少?”
“四十七个。在罐子里。还有第一基地那些。还有第三基地逃逸的那些。几百个。”
月影看着他。“都接过来?”
“都接过来。这个岛够大。容得下。”
月影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远处,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花香。那些花谢了,但还有几朵,黄灿灿的,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
五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小不点也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五哥的肚子上。
两只进化体睡成一团,呼吸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