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范建没去深层培养室。
他决定去林子深处走走,找找那些逃逸的进化体。
一百二十只进化体,四十七只封在罐子里,剩下的七十多只哪去了?
死了?还是活着?
如果活着,它们在这八十年里繁殖了多少后代?这个岛比雾岛大得多,藏得下很多东西。
这次七个人全去了,但路线不一样。范建没沿着昨天的路走,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水泥房子北边切入林子深处。
那边他没去过,手绘的地图上也只标注了“密林”两个字,没有更多信息。
林子比之前走过的都密。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完全照不进来。
地上没有落叶——不是被清理过,是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过。
范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很硬,但不是天然的硬,是踩硬的。
有很多脚印——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的,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浅浅的轮廓,但还能看出来。
很大,比人的脚大得多,五趾分开,爪痕清晰。
“进化体的脚印。”白丸蹲下来看,“很大。比雌性首领大两倍。”
“两倍?”石头的眼睛瞪大了。
“至少两倍。可能是第一代、第二代。”
范建站起来,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脚印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清晰,有的地方被泥土盖住了,但大致方向是往北。
他跟着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突然变稀了。树冠没那么密了,阳光能照进来了,地上也开始长草了。然后他看到了那片空地。
空地很大,比水泥房子前面的空地大好几倍,中间有一个水潭。水潭不大,十几米见方,水是浑的,黄褐色,像泥汤。
水潭边上有很多脚印——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叠在一起,把泥地踩得稀烂。有些脚印很大,比之前在林子边上看到的还大,五趾分开,爪痕深深嵌进泥里。
“它们来这里喝水。”老赵蹲在水潭边上,用手试了试水温,“水是温的。”
“温的?”范建也蹲下来试了试。水不凉,温温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温泉。
“地下有热源。”白丸说,“可能是火山活动,也可能是别的。温泉水里有矿物质,进化体需要这些矿物质。”
范建站起来,看着水潭四周。脚印从水潭往四面八方延伸,有的往北,有的往西,有的往东,但南边——他们来的方向——脚印最少。
“它们不去南边。”范建说,“南边有什么?”
“水泥房子。”白丸说,“深层培养室。它们不去那里。”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那里有它们害怕的东西。”
范建选了最多脚印的方向——往北。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子又变密了,树冠又连在一起了,阳光又照不进来了。
地上又开始出现那种光秃秃的硬泥地,没有落叶,没有草,只有脚印——越来越多的脚印,越来越大。
有些脚印比之前在林子边上看到的还大,五趾分开,爪痕深得能插进一根手指。
“这得多大?”石头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放进爪痕里,还空出一大截。
“比甲六大。”范建说。
石头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不说话了。
林子越来越密,树越来越高,树干上开始出现抓痕——很深的抓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冠,像是有什么东西用爪子扒着树干往上爬。
有些树被拦腰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地上有骨头——动物的骨头,散落在泥土里,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完整。
范建捡起一根看了看,是腿骨,很长,比人的腿还长,骨头上布满了咬痕。
“野羊的。”老赵看了看,“不对,比野羊大。可能是鹿,也可能是别的。”
“被吃了。”熊贞大说。
“被什么东西吃了,不用问。”郑爽接了一句。
范建把腿骨扔了,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林子突然亮了——不是树冠变稀了,是林子到了尽头。
他们站在林子边缘,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长满了齐腰高的草。
草是黄褐色的,不是绿的,像是枯了很久。开阔地的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什么?”石头指着那个洞口。
“洞。”老赵说,“很大的洞。”
范建用望远镜看。洞口很大,能并排走好几辆车。
洞口周围没有草,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踩出来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它们的巢穴。”范建放下望远镜。
“谁?”
“进化体。逃逸的那些。”
所有人都安静了。
范建把望远镜递给白丸。白丸看了看,脸色变了。“洞口外面有脚印。很多,很大。比甲六还大。”
“还大?”熊贞大的声音变了,“甲六已经四米高了。比甲六还大,那得多大?”
白丸没回答。
范建看着那个洞口,沉默了很久。“走。过去看看。但不进去。就看。”
七个人穿过开阔地,往洞口方向走。草很高,几乎没到腰,走起来很费劲。
石头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刀把子,指节发白。老赵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但手也摸着腰里的刺刀。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洞口附近。范建蹲下来,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人蹲下。
洞口就在前面几十米,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外面的地上全是脚印,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叠在一起,把地面踩得像搓衣板。
有些脚印是新的——泥土还是湿的,爪痕边缘没有干裂。
“它们还在。”白丸小声说,“就在里面。”
范建把手放在嘴边,示意所有人别出声。他蹲在原地,看着洞口,等了大概五分钟。
洞里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洞口外面的脚印是新的——它们在里面,只是没出来。
“走。”范建小声说。
七个人慢慢往后退,退到开阔地的边缘,退进林子,退到水潭,退到水泥房子,退到沙滩。一路上没人说话,连石头都闭嘴了。
回到沙滩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范建站在船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累的,是紧张。
“那个洞里,”熊贞大开口了,“有多少?”
“不知道。”范建说,“但脚印很多,大小不一。有大的,有小的。有老的,有新的。它们在繁殖。”
“繁殖?”郑爽皱了下眉。
“逃了八十年,繁殖了八十年。就算一开始只有几十只,八十年下来,也变成了几百只。”
“几百只?”石头的声音有点发抖。
“可能更多。”
没人说话。
范建坐下来,拿起水壶喝了一大口。“今天不探了。明天也不探了。”
“那怎么办?”熊贞大问。
“回去。”范建说,“回雾岛。把这里的事告诉所有人。然后商量怎么办。”
“那些在罐子里的呢?不管了?”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管。但现在管不了。那个洞里可能有几百只进化体,我们七个人,几把枪,进去就是送死。得回去,多带人,多带枪,多带炸药。准备好了再来。”
“那要多久?”郑爽问。
“不知道。”范建站起来,“但得快。那个信号一直在发,接收端不知道在哪。万一有人收到信号找过来——万一是那家公司——那就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范建没睡。他坐在火堆旁边,枪放在腿上,看着海面。月亮出来了,不圆,但很亮,照在海面上,银白色的。海浪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他在想那个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有什么?
几百只进化体?
它们吃什么?喝什么?
那个水潭——它们去那里喝水。
那个洞——它们住在里面。
林子里的野羊和鹿——它们吃那些。
八十年了,它们在这个岛上活得好好的。没人管,没人打扰,自由自在。
但它们是樱花军造出来的。不是自然的。它们不该存在。
范建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噼啪噼啪的。月影从帐篷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那个洞?”
“在想那些进化体。”范建说,“它们跟我们的小不点是一样的。有感情,有家庭,有记忆。但它们更野,更大,更危险。它们不认识人,只认识猎物。”
“你想杀它们?”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不想。但也不想让它们被杀。如果那家公司找到这里,它们会被抓走,被研究,被训练成武器。比死还惨。”
“那你怎么办?”
范建看着海面。“想办法保护它们。不让任何人找到这个岛。不让任何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怎么保护?”
范建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办法。”
明天,回雾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