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的事了结后的第五天,范建想起了那道铁门。
那天下午他带着郑爽和熊贞大去后山砍竹子,路过那条裂缝的时候停了一下。
裂缝在石壁上,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洞口长满了蕨类植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就是李说的那条路?”郑爽凑过来看了一眼。
“嗯。”范建蹲下来,拨开蕨叶往里面看了看。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风从缝隙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霉味。
“这能通到洞里?”熊贞大问。
“李就是从这儿进去的。”范建站起来,“他说洞里还有一道铁门,樱花军留下的,阿芳的人打不开。”
“铁门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范建说,“所以才想要去进去看看。”
郑爽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进去?”
“明天。”范建说,“今天先把竹子砍了,木屋的墙还没糊完。”
熊贞大和郑爽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去砍竹子了。
第二天一早,范建开始准备。
他挑了四个人跟他进去——郑爽、熊贞大、白丸和李。李进过洞,熟悉路,白丸懂日文,万一铁门上有字能认出来。
“带什么?”熊贞大问。
“火把、绳子、刀、枪。”范建想了想,“再带几块肉干和一罐水,万一里面大了,能撑一阵。”
“要带炸药吗?”熊贞大又问。
“先不带。门要是打不开,回来拿了再去。”
刘夏在旁边听到了,走过来问:“你们要进那个洞?”
“嗯,去看看铁门后面有什么。”
刘夏皱了皱眉:“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所以才要小心。”
刘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帮他们准备火把。
她用树枝和兽皮绑了四根火把,浇上鱼油,又在火把头上缠了几圈干苔藓。“苔藓烧得慢,能顶久一点。”她说。
范建接过来,点了点头。
小不点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尾巴摇来摇去。范建一转身,它就跟上来,仰着头看他,啾了一声。
“你别去。”范建说。
小不点不听,他往前走一步,它就跟一步。
“洞里危险,你太小了。”
小不点跳起来扒住他的裤腿,往上爬。
范建把它拎起来,放在月影脚边。“看着她,别让人碰孩子。”
小不点蹲下来,看了看月影,又看了看范念海,没再跟了。
四个人从后山裂缝进了洞。
裂缝很窄,范建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石壁上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往里走了大概十米,裂缝变宽了,能直起腰了。
李点了一根火把,火光照亮了四周——他们站在一个天然溶洞里,洞顶很低,伸手就能够到,石壁上挂着一排排钟乳石,被火光照得发亮。
“这边。”李走在前面。
溶洞连着一条甬道,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甬道是人工修过的——地面被铲平了,墙上还有凿过的痕迹。
范建摸了摸墙上的凿痕,很旧了,长了一层绿色的霉斑。
“樱花军修的?”他问。
“应该是。”白丸看了看四周,“这工程量不小。”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甬道到头了,有个九十度的拐弯,很窄,需要侧身过去,走了几步,又是一个拐弯。
怪不得阿芳他们没发现这个地方,两个拐弯就看不清后面的甬道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稍大的空间,像个天然的厅堂。厅堂的地上到处是垃圾——骨头、果核、破布条,还有一堆烧过的灰烬。
“阿芳她们住的地方。”李说,“从这里往南走五十米,就是洞口。”
范建看了看四周。地上有几个草铺,脏得看不出颜色。
墙上挂着一串发霉的干肉。角落里堆着一堆破椰子壳,苍蝇在上面爬。
“这地方也能住人。”熊贞大皱着鼻子。
“住了十五年。”李说。
范建没多留,让李继续带路。
从厅堂往里走,甬道变得更窄了。走了大概十分钟,甬道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道铁门。
铁门很大,顶到洞顶,两边嵌在石壁里。门上全是锈,红褐色的,一片一片翘起来,像鱼鳞。
门中间有一个转盘,也锈死了,转不动。门上有字——樱花文,刻在铁门上方的横梁上,被锈蚀了一部分,但还能看出大概。
白丸举着火把凑近看。
“写的什么?”范建问。
“第二研究所·物资库。”白丸念出来,“下面还有一行——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物资库?”熊贞大眼睛亮了一下,“有东西?”
“不一定。”白丸说,“这么多年了,东西早该烂了。”
范建走到门前,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那个转盘,用尽全身力气,转盘动都不动。
“锈死了。”他说。
“炸开?”熊贞大问。
范建看了看门框。铁门嵌在石壁里,炸的话搞不好会把洞炸塌。
“先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
李在门旁边转了转,突然蹲下来。
“这儿。”他指着门框边上的一条石缝,“这里面有东西。”
范建凑过去看。石缝很窄,大概两指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刀伸进去拨了拨,碰到一个硬东西,金属的,卡在石缝里。
“有东西。”他说。
他用刀尖慢慢往外拨,拨了大概一分钟,一个铁盒子从石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哐当一声。
盒子巴掌大小,方方正正,锈得很厉害,但还没烂透。上面有一个搭扣,已经锈断了,轻轻一碰就开了。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把钥匙。铁钥匙,很大,巴掌长,齿纹复杂。虽然锈了,但没变形,应该还能用。
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盒子底部。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碎了,但中间的字还能看清。是日文,手写的,字迹很工整。
白丸把纸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展开,举到火把下面看。
“写的什么?”范建问。
白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这是一份说明书。写着这把钥匙是开这道门的。还说——”他顿了一下,“门后面是物资库,但最里面有一道小门,通向实验区。实验区的东西,不要碰。”
“不要碰?”郑爽皱眉,“什么意思?”
白丸继续往下看。“上面说,实验区里的东西‘不稳定’,‘可能有危险’。让进去的人‘只取物资,勿入内室’。”
“写这个的人还挺负责。”熊贞大哼了一声。
“不是负责。”白丸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像是某个研究员偷偷写的,塞在这个盒子里,可能是想提醒后面的人。”
范建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钥匙很沉,握在手里冰凉。
“试试。”他说。
他把钥匙插进转盘旁边的锁孔里。有点紧,转不动。他来回拧了几下,锈渣从锁孔里掉出来,钥匙慢慢转动了。
咔嗒一声。
很响,在甬道里回荡。
然后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嘎嘎嘎的,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转盘自己动了一下,往左转了半圈,停了。
范建握住转盘,用力转。这次动了。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门里面就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开。
转了三圈之后,门里传来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然后,铁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股气流从门缝里冲出来,又冷又臭,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范建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扇了扇鼻子。
“通了。”熊贞大说。
范建握紧枪,走到门前,用肩膀顶住门,慢慢推开。
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在尖叫。门后面是黑的,火把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几米远的地方——一个水泥地面,几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箱子。
范建举着火把走进去。
郑爽和熊贞大跟在后面,李在门口守着。
门后面的空间不小,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水泥的,浇得很平。墙上刷了防潮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石头。屋顶有通风管道,早就堵死了。
靠墙放着几排铁架子,锈得很厉害。架子上放着木箱子和铁皮箱子,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还立着。
范建走到最近的一个铁皮箱子前,用刀撬开盖子。
箱子里是罐头。军用罐头,日文标签,已经看不清字了。他拿起一个掂了掂,轻飘飘的,里面的东西早干了。又撬开一个,还是干的。
“吃的,全坏了。”他说。
熊贞大在另一边喊了一声:“这边有东西!”
范建走过去。熊贞大面前是一个木箱子,盖子已经烂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几把刺刀,插在铁皮鞘里,锈迹斑斑,但刃口还能看出形状。
“能磨出来。”熊贞大抽出一把看了看,“钢不错。”
郑爽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铁皮柜子,柜门锁着,她用刀把锁撬了。柜子里是药品——纱布、绷带、碘酒瓶、手术刀。碘酒早就干了,瓶子底只剩一层褐色的渣。但纱布和绷带用防潮袋封着,打开一看,还是白的。
“能用。”郑爽说,“这东西放不坏。”
范建把整个仓库转了一圈,清点了能用的东西:
刺刀十二把,磨一磨能用。 步枪弹两箱,四百发,密封好,没受潮。 手雷一箱,二十四个,拉环还在,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军靴十几双,皮子硬了,泡软了能穿。 雨衣八件,橡胶老化发脆,勉强能用。 纱布绷带五包,完好。 手术刀一套,完好。 铁锤、撬棍、钢锯各几把,锈了但能用。 还有几箱军用口粮——密封罐装的,范建打开一罐闻了闻,没味,里面的东西已经变成黑乎乎的一坨,不敢吃。
“没白来。”熊贞大说,“光这些刀和子弹就值了。”
范建点头,但他没动。他站在仓库的最里面,面前是一道小门。
门不大,只能一个人弯腰进去。铁皮的,比外面那道门薄很多,但关得很严实。门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日文字,被时间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白丸走过来,看了看那几个字。
“写的什么?”
白丸的脸色变了一下。
“实验区。危险。勿入。”
范建看着那道门,沉默了一会儿。
“白丸说的那份说明书上写着,不要进这里面。”
“那你打算进去吗?”郑爽问。
范建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的,冰凉,上面有一层细密的锈。他没拧。
“今天先不进去了。”他说。
郑爽松了口气。
“把能搬的东西搬回去。这道门——”
他看了一眼那行红字。
“下次准备好了再来。”
四个人来回搬了三趟,把刺刀、子弹、药品、工具全部运出了洞。李在洞口接应,一趟一趟往营地搬。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刘夏看到他们搬回来的东西,眼睛亮了。
“这么多好东西!”
“都是樱花军留下的。”范建说,“在洞里放了几十年了。”
“那个门呢?”月影抱着孩子走过来,“进去了吗?”
范建摇头:“里面还有一道门,写着危险。没进。”
“为什么?”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范建说,“得准备好了再去。”
月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王丽蹲在物资堆旁边清点东西。刺刀、子弹、药品、工具,一样一样记在账本上。
“这些东西够我们用很久了。”她说。
“省着用。”范建说,“子弹是打一发放少一发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那天晚上,范建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把从洞里带出来的钥匙,翻来覆去地看。
小不点趴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月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那道门。”范建把钥匙放在地上,“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会进去吗?”
“会。”范建说,“但不是现在。得先做好准备——多带几个人,多带火把,带绳子,带武器。谁知道里面关着什么东西,关了这么多年还活不活着。”
月影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她说。
“会的。”
范建把钥匙收起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远处,湖面上有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湖面银白色的。
范建看着那道月光,脑子里想的是那道门。红字写的“危险”,研究员偷偷塞在石缝里的警告,还有那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门后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迟早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