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老赵和李的人准时到了。
老赵带了老钱和老孙,三个人穿着兽皮衣服,手里拿着鱼叉和木棍,腰里别着石刀。
李带了两个人——那个半大小子和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六个人站在营地边上,跟范建的人互相打量。
“这就是你的队伍?”熊贞大看着李身后的半大小子,“还是个孩子。”
“他比你们想的厉害。”李说,“在林子里长大的,跑得比兔子快。”
半大小子叫石头,没姓,从小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站在李身后,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一直往进化体那边瞟。
“怕?”范建问。
石头摇头:“不怕。就是没见过。”
“以后天天见。”范建说,然后转向所有人,“出发之前,把计划再过一遍。”
所有人围过来。范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图。
“阿芳的洞在这里,岛东南边,洞口朝南。我们从西边过去,穿过林子,到洞口对面的山坡上。山坡离洞口大概两百米,视野好,能看清洞口和空地。”
他在洞口画了一个圈。
“我和郑爽、熊贞大,三个人从正面打。到了山坡上就开枪,不打人,打洞口上面的石头。目的是把她们吓进洞里。”
“然后呢?”老赵问。
“然后你们从后山进去。”范建在洞后面画了一条线,“李带路,从裂缝进去。进去之后别急着打,先摸清洞里有多少人、阿芳在不在。等我们的信号。”
“什么信号?”李问。
“枪声停了,就是信号。意思是她们全缩进洞里了。你们就从后面出来,堵住。”
老赵点了点头。
“堵住之后呢?”石头问。
范建看了他一眼:“喊话。让她们投降。不投降的——”
他顿了一下。“再说。”
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太阳还高,林子里亮堂堂的。范建带着郑爽和熊贞大走在前面,老赵和李的人跟在后面。一共九个人,在林子里穿行,谁也不说话。
进化体没带。范建让雌性首领留在营地看家——万一阿芳的人趁虚而入,进化体能挡住。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林子开始变密了。树越来越高,枝叶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他在这个岛上住了十五年,每棵树、每块石头都认识。
“快了。”他小声说,“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看到洞口。”
所有人放慢了脚步。
范建做了个手势,郑爽和熊贞大散开,三人呈三角形前进。
翻过山梁,范建趴下来,用望远镜看。
洞口在山坡下面的一片空地上。洞口很大,能并排走三个人。洞口外面有个火塘,还在冒烟。空地上没有人,但火塘旁边有吃剩的果核和骨头。
“没人?”郑爽小声说。
“在洞里。”范建说,“这个点,她们在睡觉。”
“现在打?”
“等。”范建看了看天色,“再等一个小时,傍晚的时候。那时候她们该出来生火做饭了,人最集中。”
等了一个小时。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林子里更暗了。范建趴在灌木丛后面,枪口对着洞口。
洞口的空地上终于有人出来了。先出来一个女的,瘦得皮包骨,头发乱糟糟的,走到火塘旁边蹲下来,往里面加柴。
然后又出来两个,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手里拿着几块肉干和几个野果。
“三个。”郑爽小声说。
“再等等。”
又过了十几分钟,洞里又出来几个人。一个、两个、三个……范建数了数,空地上有八个人了。有的在生火,有的在吃东西,有的蹲在旁边发呆。
“阿芳呢?”熊贞大小声问。
“没看到。”范建说,“可能在洞里。”
“打不打?”
范建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快落到山后面了,光线正在变暗。
“打。”
他把枪架好,瞄准洞口上面的石壁。
“瞄准洞口的石头,别打人。三、二、一——”
三把枪同时开火。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鸟全飞了。子弹打在石壁上,碎石飞溅,火星四射。
空地上的人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往洞里跑,有人趴在地上。一个女的跑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又跑,鞋都跑掉了。
“打!”范建喊。
三把枪轮着打,子弹打在洞口周围,打得石壁上的碎石哗哗往下掉。没有人往人身上打——范建交代过,能吓跑就不杀人。
空地上的人全跑进洞里了。最后一个进去的是那个生火的女的,她跑到洞口的时候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停!”范建喊。枪声停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洞口外面空荡荡的,火塘被踢翻了,柴火散了一地,冒着烟。
“她们全进去了。”郑爽说。
“等。”范建说,“等老赵他们。”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洞里没动静。没人出来,也没声音。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们在等。”熊贞大说,“等天黑。”
“我们也等。”范建说,“老赵他们该到了。”
正说着,洞后面的山坡上闪了一下光。范建用望远镜看——是李,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朝他挥了挥手。
“到了。”范建松了口气。他举起枪,对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这是信号——正面已经控制住了,后面可以动手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洞里突然传来喊叫声。不是外面那种尖叫,是闷在洞里的、嗡嗡的回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叫,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老赵他们动手了。”郑爽说。
范建端着枪,盯着洞口。
洞里传来一声尖叫,比之前都响,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从洞里跑出来了。
先跑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的,光着脚,脸上全是泪,一边跑一边喊:“别杀我!别杀我!”
她跑出来之后没往林子里跑,就蹲在洞口外面,抱着头,浑身发抖。
然后又跑出来两个,一男一女,也是光着脚,脸上全是恐惧。他们看到范建这边的枪口,腿一软,跪在地上了。
“别跑!”范建喊,“蹲下,抱头!”
三个人蹲在洞口外面,不敢动了。
洞里还有声音。有人在吵,很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在洞里回荡。
“是阿芳。”熊贞大小声说。
阿芳从洞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刀。
不是砍刀,是一把生锈的菜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她头发散着,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瞪得很大,像两颗要爆出来的玻璃球。
她站在洞口,看到了范建,看到了枪,看到了蹲在地上的三个人。
“叛徒!”她尖声喊,对着蹲在地上的那个年轻女的一脚踹过去,“你们都叛了!”
年轻女的被她踹倒在地,不敢起来,趴在地上发抖。
阿芳举起菜刀,要砍下去。
范建扣了扳机。子弹打在她脚边的地上,溅起一片泥土。阿芳的手停住了,菜刀举在半空中,没砍下去。
“放下刀。”范建喊。
阿芳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火光和夕阳的映照下,红彤彤的,像野兽。
“放下刀!”范建又喊了一声。
阿芳没放。她握着菜刀,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的嘴在动,在念叨什么,听不清。
洞里又跑出来几个人。老赵走在前面,鱼叉上沾着血——不是人的,是他在洞里捅翻了一个火盆,火星溅到了自己手上。
李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子头上也沾了血——他打翻了一个扑上来的男的。
“里面还有四个。”老赵喘着气说,“被我们堵在最里面了,跑不了了。”
范建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阿芳。
“你的人全完了。”他说,“放下刀,我不杀你。”
阿芳看着他,嘴角咧开了,露出那种笑。
“你不杀我?”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你不杀我……我也会杀了你……”
她握紧了菜刀。“你抢了我的孩子……你抢了所有人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尖叫。她举起菜刀,朝范建冲过来。
郑爽举起了枪。
“别开枪!”范建喊。
他往前冲了一步,侧身躲过阿芳砍下来的菜刀,右手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借力一拧。
阿芳惨叫一声,菜刀掉在地上。范建把她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她的后背。
“别动!”
阿芳在地上挣扎,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她的嘴里还在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范建按着她,没松手。
郑爽跑过来,用绳子把阿芳的手绑了。阿芳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喊着喊着变成了哭。
不是那种正常的哭,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动物一样的嚎叫。
范建站起来,看着她,老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就是她。”老赵说,“就是她带人杀了那批海上来的人。”
范建没说话。
阿芳趴在地上,不挣扎了,也不喊了。她趴在那里,脸埋在泥土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把她带回去。”范建说。
“带回去?”熊贞大愣了一下,“不杀了?”
范建看了他一眼:“她疯了。杀了她跟杀一个疯子有什么区别?”
“那怎么办?”
“关起来。”范建说,“火山湖后面有个小洞,把她关在里面。给吃的,给水,不让她出来。”
“关多久?”郑爽问。
范建沉默了一下。“关到死。”
洞里剩下的人陆续出来了。
四个,三女一男,都是被老赵和李堵在最里面的。他们出来的时候双手抱头,蹲在洞口外面,不敢动。
加上之前跑出来的三个,和阿芳,一共抓了八个。范建让人清点了一下——洞里还有两具尸体,是昨天夜袭受伤的那两个,没挺过来。
“阿芳的人呢?”范建问老赵。
老赵想了想:“加上死的、抓的、跑散的,大概十七八个。跑散的还有几个,但不成气候了。没吃的、没武器,在林子里活不了几天。”
范建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八个俘虏面前,看了一圈。都是瘦得皮包骨,眼神涣散,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发呆。
“你们听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阿芳完了。你们想活命的,跟我们走。有吃的,有地方住。但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别惹事。谁惹事,谁就别想活着离开这个岛。”
没人说话。
那个年轻女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吃的……真的给吃的?”
“真的。”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我跟你走。”她说,“我什么都干。别打我……别不给我吃的……”
范建看了她一眼,转向郑爽。“带她们回去。给她们吃的,洗干净,换身衣服。”
“你不怕她们闹事?”郑爽问。
“闹不了。”范建说,“饿成这样,走都走不稳,闹什么。”
天黑了。范建站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看着被踢翻的火塘。火灭了,烟还在冒,细细的一缕,往天上飘。
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结束了。”李说。
“嗯。”
“十五年。”李的声音很轻,“终于结束了。”
范建看了他一眼。
“你们搬过来吧。火山湖那边地方大,人多好照应。”
李沉默了一会儿。
“再说吧。”他说,“先回去睡一觉。十五年没睡过踏实觉了。”
范建点了点头。
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谢谢。”
范建没回答,他站在空地上,看着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有两具尸体,有阿芳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窝,有那些人的恐惧和疯狂。
范建转身,跟着队伍往回走。
月亮出来了,照在林子里,亮堂堂的。
没有雾。
今晚,
所有人都不用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