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火山湖的第二天,范建开始审那两个俘虏。
年轻的叫小丁,十七岁,坠机的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他从小在岛上长大,没见过外面的人,没见过船,没见过枪。
昨晚被打了一枪托,后脑勺肿了个包,蹲在地上,眼睛一直往四周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猫。
另一个叫老刘,四十多岁,坠机的时候已经是成年人了。腿上中了一枪,郑爽给他取了子弹,包扎了,但走路还一瘸一拐。
他不说话,就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范建蹲在小丁面前。
“阿芳在哪?”
小丁摇头。
“你们住在哪?”
小丁还是摇头。
“你们有多少人?”
小丁犹豫了一下,伸出两只手,翻了翻,又伸出一只手。
“二十……不到二十。”他说,“十八九个。”
范建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对得上,之前张说二十多个,李那拨六个,阿芳这边十八九个,加起来二十五左右。
“你不说话也行。”范建说,“但你得知道,我们不杀你。你要是不想回去,可以留在这里。”
小丁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困惑。
“留下?”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对。留下。有吃的,有地方住。”
小丁看了一眼老刘。老刘还是闭着眼,没反应。
“他呢?”小丁指了指老刘。
“他也留下。只要他不找麻烦。”
小丁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阿芳在洞里。”他说,“山那边的洞里。”
“哪个山?”
小丁指了指南边:“那边。有个大山洞,阿芳住在里面。大部分人都住在那,也有几个散在外面的。”
“张呢?”
小丁摇头:“张不在。张跑了。”
“跑哪了?”
“不知道。阿芳说他叛了,让找到就杀了他。”
范建站起来,走到老刘面前。老刘睁开眼,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老刘的声音很平静,不像疯子。
“你知道阿芳要打我们?”
“知道。”
“你没拦?”
老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我拦得住吗?”
范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是看着阿芳变成这样的。”老刘说,“刚掉下来的时候,她是个好人。给伤员包扎,照顾小孩,比谁都热心。后来她自己的孩子死了,她就……”
他停了一下。“就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今天比昨天怪一点,明天比今天更怪一点。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她了。”
“其他人呢?”
“其他人?”老刘看了看四周,“也差不多。在这个岛上待了十五年,每天吃野果、啃树皮、跟雾作伴,你能变成什么样?”
范建没回答。“李那一拨,他们选了躲。躲在山洞里,不出来,不惹事。阿芳这一拨,选了疯。在林子里跑,晚上出来,抢东西,打人。我……”
他低下头。“我哪拨都不是。我就是活着。”
“张呢?”
“张跟我一样。”老刘说,“他也是哪拨都不是。但他怕阿芳,阿芳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昨天晚上那事,他不想去,但阿芳说他不去就杀了他那几个朋友。他去了,但第一个跑了。”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阿芳手下到底有多少人?听你俩说的不一样。”
老刘想了想:“总共有十八九个。昨晚来了十五个,死了两个,我两个伤了被你们抓了,跑回去十一个。加上没来的三四个,她现在手里还有十五六个。”
范建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清楚了。
“如果给你机会,你愿意留下来?”
老刘看着他:“你不怕我是阿芳的人?”
“你是吗?”
老刘摇头。
“那就留下。”
老刘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谢谢。”他说。
第三天,范建带人去湖边捕鱼。
湖水很深,鱼不少,但不好抓。郑爽用树枝编了个简易鱼笼,放在湖边浅水区,等鱼自己钻进去。
等鱼笼的时候,范建在湖边走了一圈。
湖不大,周长大概两三公里。湖边全是石头和沙子,没有树,视野很好。
湖北边是山脊,爬上去能看到海。湖东边是他们的营地。湖南边是那片密林,林子和湖之间有一片几十米宽的开阔地,草长得很高,快齐腰了。
“那边得处理一下。”范建指了指那片高草。
“烧了?”熊贞大问。
“烧了。不然有人藏在里面都看不见。”
熊贞大带了两个人,去放火。草是湿的,烧起来全是烟,浓白色的烟柱往天上冲,老远都能看见。
范建站在湖边,看着那根烟柱。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白丸。”他喊了一声。
白丸走过来。
“那个烟,从湖边升起来,从林子里能不能看到?”
白丸看了看方向:“能。这边比林子高,烟往天上冲,林子里肯定能看到。”
范建点了点头,没说话。
烟烧了一个多小时才灭。草烧光了,留下一片黑乎乎的空地,从林子边缘到湖边,什么都没了。
“现在好了。”熊贞大拍了拍手上的灰,“谁从林子里出来,一眼就能看到。”
范建没接话。他还在看那片烧过的空地。
下午,鱼笼里钻进去几条鱼,不大,但够吃一顿。
刘夏把鱼收拾了,穿在树枝上烤。鱼油滴在火里,滋滋响,香味飘出去老远。
小不点蹲在火堆旁边,盯着鱼看,尾巴摇来摇去。
“给你。”刘夏撕了一块鱼肉扔给它。
小不点接住,三口吞了,又抬头看她。
“没了。”
小不点啾了一声,又跑去找范建了。
范建坐在湖边,吃着自己的那份鱼。月影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范念海醒了,小眼睛盯着湖面看,嘴里咂着。
“他想吃鱼了。”月影说。
“他才多大。”范建笑了一下,“过两年再说。”
小不点跑过来,蹲在范建脚边,仰头看他。
“没了。”范建说。
小不点啾了一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范建的脚上。
月影看着小不点,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他们以后能一起长大。”她说。
“谁?”
“小不点和念海。”月影说,“一起长大,像兄弟一样。”
范建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小不点。
“也许吧。”他说。
傍晚的时候,范建站在营地边上,看着南边的林子。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湖面照成金色。林子在金色阳光的对面,是暗的,灰绿色的,像一堵墙。
那堵墙后面有阿芳,有她的十五六个人,有那个山洞。还有张,不知道躲在哪里。
还有李那拨人,六个人,躲在更深的山洞里,不敢出来。
范建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营地。帐篷搭好了,物资码好了,火堆烧起来了。
王丽在清点东西,刘夏在烤鱼,熊贞大在磨刀,郑爽在检查枪。月影抱着孩子在帐篷口坐着,小不点趴在她脚边。
进化体散在营地四周,有的趴着,有的站着。雌性首领蹲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面朝林子,像一座雕像。
范建转身走回营地。
“明天,”他对所有人说,“搭木屋。先搭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存物资。”
“然后呢?”陆露问。
“然后去找张。”范建说,“他在林子里躲着,阿芳要杀他。我们不能让他死。”
“为什么?”熊贞大问,“他跟我们又没关系。”
范建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阿芳的事。知道她的洞在哪,知道她的习惯,知道怎么对付她。”
“你要打阿芳?”
“不打不行。”范建说,“她在一天,我们就安生不了一天。”
他坐下来,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但不是现在。先把营地建好,站稳了再说。”
那天晚上,雾没起来。
湖面上有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云都吹散了。范建坐在火堆旁边,看着湖面上的星星。
小不点趴在他脚边,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
远处,湖对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范建看过去。是一只鹿,走到湖边喝水。鹿很大,有角,站在浅水里,低头喝水,喝了几口,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草地里。
范建看着鹿消失的方向,没动。
这个岛上有鹿。有鱼。有野果。有野菜。有淡水。
足够他们活很久,只要解决阿芳的问题。
他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映在他脸上。
会解决的。
他想。
一定会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