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什么都没发生。
林子里的雾照常起,照常散。鸟叫照常有,虫鸣照常有。那些脚印还在沙滩上,但没添新的。
范建没有放松警戒。
他白天带人在营地周围转,熟悉地形。沙滩往北走二十分钟是那条河,往南走四十分钟是礁石区,礁石区过去又是一片沙滩,比这边小,三面都是悬崖。
“那边上不去。”熊贞大站在小沙滩上,抬头看悬崖,“除非爬。”
“不用爬。”范建说,“记住了就行。”
他还找到了两条从林子里通往沙滩的小路。不宽,一脚宽,但踩得很实,是长期走出来的。
“他们从这儿出来。”范建蹲下来看路面的脚印,“去海边。”
“去海边干什么?”郑爽问。
“找吃的。”范建指了指礁石上的贝壳,“他们撬贝壳。”
郑爽看了一眼礁石上的痕迹。很多贝壳被砸开了,砸得很碎,不像正常人吃贝壳的方式。
“他们是真穷。”她说,“连个撬贝壳的家伙都没有。”
“有木棍。”范建说,“但木棍撬不动。”
“用石头砸。”熊贞大说,“砸碎了吃里面的肉。”
郑爽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范建正带着人在河边打水,白丸从营地跑过来。
“范哥,林子里出来一个人。”
范建把水罐子放下,往回走。沙滩上站着一个人。是那个高个子,手里没拿木棍,空着手站在火堆旁边。火还烧着,他离火堆有两米远,没再往前走。
陆露端着枪站在他对面,其他人散在两边。范建走过去,站在火堆旁边。
“你来了。”他说。
那个高个子看着他,没说话。他的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上面全是死皮。
他看了范建一会儿,开口了:“你们还在这里。”
“嗯。”
“我说过让你们走。”
“我知道。”范建说,“但我没打算走。”
那个高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在营地里扫了一圈,看了帐篷、物资、船,最后看了进化体。
看到进化体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问。
“我们的伙伴。”范建说。
那个高个子又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你们有很多东西。”他说。
“不多。”范建说,“够吃。”
“够吃……”那个高个子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范建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个高个子愣了一下。他好像很久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叫……李……李……”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痛苦的表情,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
“算了。”范建说,“不重要。”
那个高个子——李——点了点头,脸上的痛苦消失了,又变回那种空洞的表情。
“你们必须走。”他说。
“为什么?”
李指了指林子:“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是人。”李说,“也不是野兽。是……是别的东西。”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也快了。
“雾里有东西。它会出来。晚上出来。它会……它会……”他停住了,眼睛瞪大了,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它会什么?”范建追问。
李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几个字:“它会钻进去。”
“钻进去?钻到哪儿?”
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它会钻到这里面。然后你就不是你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所有人都没说话。
范建看着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疯狂,但还有一种东西——真诚。
这个人说的是他相信的事。
“你说的是那批人?”范建问,“那批从海上来的?”
李点头。
“他们怎么了?”
“他们……被钻进去了。”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不再是他们了。他们变成了……别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李的眼睛暗了一下,“然后我们……”他没说下去。
范建明白了。“是你们杀了他。
“不是我。”李摇头,“是……是那个时候的我们。那个时候的我们还不是现在这样。那个时候我们还会害怕,还会愤怒。后来……”他停住了,不再说了。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说雾里有东西,你见过?”
李摇头。
“没人见过。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它在雾里。它在林子里。它在……”他指了指地下。
“它在地里?”
“它无处不在。”李说,“但只在雾里出来。雾散了它就走了。所以……所以我们白天出来,晚上躲起来。”
“你们躲在哪里?”
“洞里。”李说,“山里有洞。我们躲在洞里。晚上不出来。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有些人……已经不听我的了。”
范建想起第一天晚上林子里传来的怪笑和脚步声。
“你们晚上不出来?”
李看着他:“不出来。那不是我们。”
“那是谁?”
“是……被钻进去的人。”李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他们晚上出来。在雾里走。他们……”他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范建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些,是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李愣了一下,“我……我不记得了。”他说,“太久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要躲。晚上要躲。雾里有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了。”他说,“你们不走,就自己小心。晚上别出来。别让雾碰到你们。”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
“等等。”范建喊住了他。
李停下来,回头看他。
范建从物资堆里拿了两块肉干,走过去递给他。
李看着肉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伸手接过去,攥得紧紧的,像怕被人抢走。
他看了范建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别相信雾里的东西。不管它说什么,都别信。”
然后他消失在林子里。
范建回到火堆旁边,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信他说的?”郑爽问。
“不知道。”范建坐下来,“但他说的那些话,不是编的。”
“雾里有东西?”熊贞大哼了一声,“那是迷信。”
“也许不是。”白漂说,“很多岛上的土著都有类似的传说。雾能让人迷失方向,产生幻觉。待久了,脑子就坏了。”
“你是说那些人是因为雾才疯的?”刘夏问。
“有可能。”白漂说,“长期生活在浓雾里,没有足够的日照,加上营养不良、与世隔绝,精神出问题是正常的。”
“那他说钻进去的东西呢?”郑爽问。
“幻觉。”白漂说,“脑子坏了之后产生的幻觉。”
范建听着,没说话。
月影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突然说了一句:“我们部落也有这种说法。”
所有人看着她。
“雾是 spirits 出来的的时候。”月影说,“spirits 在雾里走,人看不见。但如果人走进雾里,spirits 就会跟人回家。”
“然后呢?”刘夏问。
“然后人就病了。”月影说,“不是身体的病,是脑子里的病。会做噩梦,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会变成另一个人。”
刘夏咽了一口口水。
“你们部落怎么治?”范建问。
月影看了他一眼:“治不好。只能赶走。”范建沉默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站起来,“小心点没坏处。晚上别出去,雾大的时候别出去。白天做事,晚上睡觉。”
他看了一眼林子“不管雾里有什么,我们不去碰它。”
那天晚上,雾比前两天都大。
灰白色的雾从林子里涌出来,漫过沙滩,把营地裹住了。火堆的光被雾挡住,照不了多远。营地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白茫茫的,像被装进一个罐子里。
范建让人加了柴,火堆烧得更旺。进化体全部醒了,趴在营地边上,面朝林子。
雌性首领站起来,鼻子对着雾嗅了嗅,发出一声低吼。小不点炸着毛,缩在范建脚边,一动不动。
“它害怕了。”刘夏小声说。
“不是害怕。”范建说,“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
远处,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唱歌。调子很怪,不像任何范建听过的歌。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像风穿过破洞的声音。
所有人都听到了。没人说话。郑爽的手摸到了枪,熊贞大站了起来。
范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别动,声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停了。
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又响起来。
这次更近。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但能听出是人的声音。不是唱歌,是哼。像一个人在哼一首不存在的曲子。
白漂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范建问。
“这个调子……”白漂皱着眉,“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在哪儿?”
白漂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但肯定听过。”
声音又停了。安静了几秒,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动物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进化体全部站了起来。雌性首领对着林子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在雾里传出去很远。
尖叫停了,然后,什么都停了。没有声音,没有风,连海浪声都听不见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范建握紧了枪,盯着雾里。
什么也看不见。
等了大概五分钟,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唱歌,不是尖叫,是笑声。
很多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雾里回荡,分不清方向。
有的笑得很高,有的笑得很低,有的笑到一半就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刘夏捂着耳朵蹲下来,浑身发抖。
“别听。”范建说,“捂住耳朵。”
他自己没捂。他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雾里,一动不动。笑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慢慢远了,淡了,最后消失了。
雾也开始散了。月亮露出来,照在沙滩上。海浪声回来了,虫鸣声回来了。
一切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范建低头看了一眼小不点。它不抖了,但还缩在他脚边,没动。
“今晚都别睡了。”范建说,“守着火,等天亮。”
没人反对。所有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没人说话。进化体趴在外面,雌性首领蹲在最前面,眼睛盯着林子。
范建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枪。
李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别相信雾里的东西。不管它说什么,都别信。
他没信。
但他想知道,那些声音到底是真的,还是他们所有人的脑子都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