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范建没动,手垂在身侧,离枪把子不到半尺。
他看着对面那个高个子男人,对方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疯,是某种更原始的警觉。
“吃了他们。”范建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
那个男人咧嘴笑了。牙齿缺了好几颗,剩下的发黄发黑。他握着木棍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瘦了,肌肉撑不住。
“你怕了。”他说。
“没有。”范建说,“我在想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个男人不笑了。
空地上其他人都在看。那个女人从窝棚里探出头,小孩缩在她怀里,眼睛睁得很大。
树后面露出几张脸,都是男人,都很瘦,手里都拿着东西——木棍、石头、一根削尖的骨头。
郑爽的手已经摸到枪了。范建听见身后有轻微的金属声,是熊贞大在打开保险。
“别动。”范建小声说。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调整距离,像动物试探对手。
“你们有多少人?”范建问。
那个男人没回答。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还是没回答。
“你刚才说的那批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男人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说了一句:“你话太多了。”
然后他举起木棍,对着空地上的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同时动了。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钻进窝棚,树后面的人往后退,消失在林子里。那个男人最后看了范建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稳,像随时要倒。几秒钟,空地上就没人了。
范建站在原地,没追。
“走。”他说。
他们原路返回。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不到一个小时就看见了沙滩。
陆露站在礁石上,看见他们出来,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有人。”范建说,“不少。”
他把林子里看到的事说了一遍。窝棚、火塘、那些人瘦得皮包骨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句话。
“吃了他们?”熊贞萍脸色发白,“真的假的?”
“不知道。”范建说,“但那个人不像在撒谎。”
白漂蹲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着什么。他抬起头:“他们说的语言很奇怪,有中文,有别的,混在一起。”
“别的什么?”
白漂摇头:“听不出来。像是几种话搅在一起,时间久了,自己造出来的一种。”
“自己造的语言?”刘夏问。
“封闭环境里常见。”白漂说,“与世隔绝久了,语言会退化,会变形。再加上原来就不是一个地方的,混在一起说,慢慢就成了新的。”
王丽插了一句:“那他们还是人吗?”
没人回答。
月影抱着孩子坐在火堆旁,一直没说话。范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见过这种人吗?”他问。月影想了想:“部落里有老人说过,有的岛上有‘坏掉的人’。”
“坏掉的人?”
“脑子坏了,不说话了,不打猎,不生火,就一个人待着。部落会把这样的人赶走,不然会传染。”
“传染?”
月影看着他:“不是生病。是坏掉的人会让其他人也变得奇怪。”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在林子里,我们在这边。”他说,“各过各的。”
月影点了点头。
下午,范建带人在沙滩上重新布置了营地。他把物资从礁石后面搬出来,挪到更开阔的地方。帐篷重新搭,面朝大海,背靠礁石,三面都有退路。
郑爽在营地外围挖了几个浅坑,插上削尖的木棍。不是多厉害的防御,但至少能绊一下。
“有用吗?”熊贞大问。“总比没有强。”郑爽说。
进化体在沙滩上散着。几只大的在礁石上趴着,面朝林子。雌性首领在营地边上转了一圈,闻了闻那些木棍,又闻了闻帐篷,最后在营地最外面趴下了。
小不点没跟着族群,一直跟着范建。范建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范建停下来它就蹲在他脚边。
“你今天怎么了?”范建低头看它。小不点仰头看他,啾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它是不是吓着了?”刘夏说。
“它吓着什么?”范建说,“它比那些人厉害。”
小不点又啾了一声,跑开了。
王丽在清点物资。她一样一样地数,嘴里念念有词。
“够吃几天?”范建问。
“省着吃,二十天没问题。”王丽合上账本,“但得尽快找到稳定的水源和食物来源。”
“明天我去找。”范建说,“沿着海岸走,看看有没有河。”
“我跟你去。”郑爽说。
“我也去。”熊贞大说。
范建点了头。
傍晚的时候,雾散了一些。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沙滩上,金黄色的。海面上有光,一闪一闪的。
范建站在水边,看着海。船还搁在沙滩上,潮水退了,船底露在外面。他检查了一遍,船底没破,树脂封的地方好好的。
“船没事。”他对刘夏说。刘夏蹲在船旁边,用手指抠了抠树脂:“硬了。再晾几天更好。”
“不一定有几天。”范建说。刘夏抬头看他:“你想走?”
“不一定。”范建说,“但得准备好。随时能走。”
刘夏点了点头,没再问。白丸和白漂坐在礁石上,白漂在翻那沓日文文件。范建走过去。
“译出来了?”
“一点点。”白漂指了指一行字,“这个说的是第二基地的位置。”
“在哪?”
白漂摇头:“没写具体地名,只写了坐标。但我不知道这个坐标用的是哪个原点,得慢慢推。”
白丸在旁边说:“也可能是用樱花军自己的地图,那更麻烦。”
范建看了那行字一眼,看不懂,还给了白漂。
“不急。”他说,“先把眼前的事搞定。”
天黑之前,范建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十九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进化体趴在旁边,小不点趴在范建和月影中间。
“说几件事。”范建说,“第一,林子里有人,数量不少,状态不正常。我们暂时不碰他们,他们可能也不会碰我们。但谁都不许单独进林子。”
所有人点头。
“第二,明天我带人去找水源和食物。郑爽、熊贞大跟我走,其他人留在营地。陆露负责警戒。”
陆露点头。
“第三,船不要动,就搁在沙滩上。随时准备走。”
“你觉得他们会打过来?”熊贞萍问。
“不知道。”范建说,“但准备着没坏处。”火堆噼啪响。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刘夏突然问了一句:“他们说的那批人……真的被吃了吗?”
安静了一会儿。白漂说:“有可能。极端环境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我们跟他们待在一个岛上……”刘夏没说完。
“所以我说了,各过各的。”范建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不来,我们不动。他们来了——”
他顿了一下。
“我们也不是那批人。”
郑爽把手里的刀插回鞘里,发出一声脆响。
“睡觉。”范建说,“明天早起。”
夜里,范建守上半夜。
火堆烧得很旺,营地亮堂堂的。进化体趴在外面,偶尔有一只抬起头看看林子,又趴下去。
小不点没睡,趴在范建腿边,耳朵竖着。范建看了一眼林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吃了他们。”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但那几个窝棚、那些瘦得皮包骨的人、那些浑浊的眼睛,都在告诉他一件事——这个岛上的人,已经撑了很久了。
撑到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起来,噼啪响。小不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很香。
范建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小不点动了动,没醒。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树枝被踩断。
范建的手握住了枪。
等了十秒,二十秒,没再响。
他松开手,靠在礁石上,继续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