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二月十五。
拓跋境的使臣又来了。
这回没有走鸿胪寺,直接去了兵部。赵庸正在看北境的防务图,听见通报,脸色沉了下来。使臣还是上回那个刀疤脸,可这回的气焰比上回更盛。他站在兵部大堂里,不跪不拜,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往桌上一拍,说:“可汗说了,公主已经收了。可公主金贵,大雍不能白嫁。十万两黄金,送到关外,可汗就退兵。否则——”
他没有说否则什么。可所有人都知道否则什么。
赵庸看着那张羊皮纸,上面用鞑靼文写着几行字,旁边附了一份译文。十万两黄金。三个月之内送到。少一两,大军南下。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攥在手里,攥得指节都白了。
“十万两?”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十万两。”使臣的声音很大,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一两都不能少。可汗说了,这是聘礼。你们大雍嫁公主,难道不给聘礼?”
赵庸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蛮夷。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可他不能发怒。他忍住了。
“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朝廷要商议。”
使臣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咚,像擂鼓。
赵庸站在大堂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羊皮纸。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他没有去户部,也没有去西山,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看折子。北境的折子,一封接一封。拓跋境占了雁门关外的几个牧场,又往南推了二十里。守将请求增兵,可兵从何来?他把折子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见赵庸的脚步声,睁开眼。
“赵卿,什么事?”
赵庸跪下,把那张羊皮纸双手呈上。李忠接过去,放在御案上。皇帝看了,看得很慢。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十万两。”他的声音很平,“他怎么不去抢?”
赵庸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皇帝把那羊皮纸推到一边,看着赵庸。“西山的火药,存了多少了?”
“五千斤。”
“够吗?”
赵庸沉默了一会儿。“够炸开城门。可要守住,不够。”
皇帝闭上眼睛,又睁开。“陆清晏呢?”
“在户部。”
“叫他来。”
陆清晏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官袍上还沾着硝烟味。皇帝闻见了,没有问。他把那张羊皮纸递过去,陆清晏接过来看了。看得很仔细,每个字都看了。
“十万两。”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你怎么看?”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臣以为,不能给。”
赵庸看着他,皇帝也看着他。
“给了十万两,他还会要二十万两。给了二十万两,他还会要五十万两。他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陆清晏的声音很稳,“大雍的国库,填不满他的胃口。”
“那不给?”赵庸的声音有些急,“不给,他就打。三个月之内,大军南下。西山的火药,还差得远。”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幅舆图。舆图上,雁门关外那片荒原被涂成了灰色,像一片永远散不开的阴云。
“拖。”他说。
皇帝看着他。
“拖时间。”陆清晏的声音很低,“他要十万两,咱们就说凑不齐,先给五万。五万凑不齐,先给三万。三万凑不齐,先给一万。一万凑不齐,先给五千。拖到西山的火药够用,拖到神机营的兵能打仗。”
赵庸皱了皱眉。“他会上当?”
“他不会上当。可他贪。”陆清晏转过身,看着赵庸,“他贪,就会等。他等,我们就有了时间。”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御案上那张羊皮纸,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叫得很急,像在催什么。
“赵卿,西山的火药,还要多久?”
赵庸咬了咬牙。“再给三个月。”
“三个月。”皇帝念着这个数字,“安平换来的,只有一年。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殿里安静下来。陆清晏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想起安平公主掀开轿帘的那只手,苍白,瘦弱,很快缩回去了。他想起她说“我不想受辱”时的声音。如今她已经在拓跋境的帐中了。他不知道她受了多少苦,可他不敢想。
“去办吧。”皇帝的声音很轻,“先给五万。告诉他们,剩下的,正在凑。”
赵庸领旨,退了出去。陆清晏也要退,皇帝叫住了他。
“陆卿。”
“臣在。”
“安平走之前,见过你。她跟你说了什么?”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她问臣,那些东西能不能用。臣说能。”
“你骗她。”
陆清晏抬起头,看着皇帝。“臣没有骗她。只是时间还没到。”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喝了一口很烫的茶,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去吧。抓紧。”
二月十八,第一批黄金从户部库房里搬了出来。五万两,装了二十口大箱子,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方书办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手在抖。不是怕,是心疼。这些银子,是金薯、玉米、土豆换来的,是百姓的血汗。如今要送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蛮夷。
“大人,真的要送?”他的声音很低。
陆清晏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送。”
方书办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在清单上盖了章,手还在抖。
二月廿一,黄金运到了雁门关。
拓跋境亲自来接的。他骑着马,带着三百骑兵,从关外呼啸而来。他在关前勒住马,看着那二十口大箱子,笑了。那笑容很大,很得意,露出满嘴黄牙。
“五万两?”他转过头,看着周总兵,“不是说十万吗?”
周总兵站在那里,铁甲穿得整整齐齐,手按着剑柄。“朝廷说了,剩下的五万,正在凑。请可汗宽限些时日。”
拓跋境哼了一声。“宽限?多久?”
“三个月。”
拓跋境想了想,又笑了。“行。三个月之后,剩下的五万两,少一两,我踏平雁门关。”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上前,把那二十口箱子搬上马背,扬长而去。
周总兵站在关上,看着那片黄沙,看着那些远去的黑点,手在剑柄上攥了很久。
二月廿五,消息传回京城。
朝会上,张自正出班,说“五万两黄金,能换三个月,值得”。赵庸没有说话。陆清晏也没有说话。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张十万两的羊皮纸,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收进袖中。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