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桃华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动静,爹娘还在睡。她想了想,又退回来,在廊下站着。枣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拂。
她在等。
等天再亮些,等爹娘起来,等那个她想了很久又怕了很久的时候。
赵氏开门的时候,看见桃华站在廊下,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么起这么早?”
桃华没有说话。她走上前,跪在赵氏面前。
赵氏愣住了。
“娘。”桃华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女儿要去京城了。到了那边,可能就要嫁人了。”
赵氏的手一松,手里的木盆差点掉在地上。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桃华脚边。
“嫁人?”她的声音有些哑,“嫁谁?”
桃华没有回答。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石板上有露水,湿湿的,凉凉的,可她的脸是烫的。
赵氏沉默了很久。久到桃华以为她生气了,想抬头看,又不敢。
“起来。”赵氏终于开口。
桃华没有动。
“起来!”赵氏的声音大了些,弯腰把她拽起来。她拽得很用力,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桃华站起来,看见娘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
“你这丫头,”赵氏骂她,声音颤颤的,“从小就主意正。说跑就跑,说嫁人就嫁人。你问过娘没有?”
桃华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氏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不重,可桃华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
“哭什么?”赵氏又戳了一下,“嫁人是好事,哭什么?”
桃华抬起头,满脸是泪,可她笑了。
“娘,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赵氏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姐嫁人的时候,我也哭。你跑的时候,我也哭。哭来哭去,你们该走还是走。”
她走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桃华站在门口,不知道她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赵氏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对银镯子。
那对镯子,桃华认得。姐姐出嫁的时候,娘给的就是这个。老银的,磨得发亮,上头刻着缠枝纹,有些地方已经磨平了。
“给你。”赵氏把镯子塞进她手里。
桃华捧着那对镯子,手在抖。
“你姐出嫁我也打了一对给她,我后来又打了一对。”赵氏的声音很平静,“这对是给你,你嫁人也该有的。”
桃华攥着镯子,攥得紧紧的。银子的凉意从手心传过来,可她觉得烫,烫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跪下去,又跪下去,这回赵氏没有拉她。
“娘,女儿不孝。”她的额头贴着石板,声音闷闷的。
赵氏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白发照成一片银丝。她弯下腰,把桃华扶起来。
“别跪了。”她说,声音很轻,“地上凉,起来吧,你也不要怨恨爹娘不去参加京城操办你的婚事。”
“不会的,是女儿不能留在爹娘的身边尽孝。您对我已经够宽容了。”桃花含着泪摇头说道。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装好了。
陆铁柱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时安,不肯撒手。赵氏拉着皎皎的手,一遍遍叮嘱:“到了京城,听爹娘的话,别乱跑。”皎皎点头,点得头都晕了,奶奶还在说。
舜华站在一旁,怀里抱着虎子,眼眶红红的。桃华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
“姐,我走了。”
舜华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虎子往桃华怀里一塞,转过身去。虎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伸手要娘,桃华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姐,我会写信回来的。”
舜华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氏走过来,把时安还给云舒微,又看了桃华一眼。“走吧。”她说,声音很稳,“别耽误了行程。”
陆清晏上了马车,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老宅的门还是那扇门,墙还是那道墙,院里的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可站在门口的人,又老了些。赵氏站在最前面,手搭在舜华肩上,没有哭。陆铁柱站在她身后,棍子拄在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挥了挥。
“走吧——”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马车动了。桃华从车窗探出头,使劲挥手。舜华追了几步,又停下来,抱着虎子,站在路中间。赵氏拉了她一把,两个人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和村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桃华缩回车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对银镯子。镯子还带着体温,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娘的。她把它套在手腕上,银光在袖口里一闪一闪的,像藏了一小段月光。
马车走了很远,她忽然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远的树影,和树影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抚摸着手里的镯子,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