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四月初九。

泉州。

当马车驶进城门的那一刻,陆清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二十天的日夜兼程,终于到了。

从老家到泉州,两千余里,往常要走一个多月。这一回,硬是压缩到了二十天。马跑死了两匹,人也累得够呛,可谁都没有怨言——都知道,泉州那边等不得。

“爹爹,到了吗?”皎皎揉着眼睛问。这一路颠簸,小家伙也遭了不少罪,可她不哭不闹,困了就睡,醒了就趴在窗边看风景,乖得让人心疼。

“到了。”陆清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咱们到家了。”

“家?”皎皎眨眨眼,忽然笑了,“皎皎的家!”

云舒微靠在他肩上,脸色有些疲惫,却也露出笑容。

桃华从后一辆车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算到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马车了!”

周先生跟在她身后,虽没说话,却也松了口气。

府门前,白梅花已经候着了。见车队来,她快步迎上来,眼眶有些红。

“大哥,大嫂,你们可算回来了。”

陆清晏点点头,把皎皎递给她:“家里可好?”

白梅花接过皎皎,脸色却沉了沉:“大哥,码头那边……又闹起来了。”

陆清晏心中一凛。

“边走边说。”

书房里,方书办已经在等着了。

二十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一看就是熬了不少夜。见陆清晏进来,他站起身,几乎要哭出来。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陆清晏示意他坐下,沉声道:“从头说。”

方书办深吸一口气,开始禀报。

原来,陆清晏离开后的这二十天,阿卜杜勒那些人并没有消停。他们先是联名上书,把状子递去了京城;又联合了七八个南洋商人,在码头上聚众抗议,说市舶司新规苛刻,要“讨个说法”。

方书办按照陆清晏的吩咐,尽量安抚,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前天,阿卜杜勒带着一帮人冲击库房,差点把乙字库的货给抢了。守库的护卫拦住了,可也有几个人受了伤。

“如今码头上人心惶惶。”方书办道,“那些守规矩的番商也不敢出头,怕被阿卜杜勒他们报复。有几艘原本要入港的船,临时改了航道,往广州去了。”

陆清晏听完,沉默片刻,问:“那个阿卜杜勒,背后有没有人?”

方书办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这么有组织的闹事,不像是一时冲动。”陆清晏缓缓道,“他在泉州十几年,郑明德倒台后一直很老实。为什么突然跳出来?为什么偏偏挑我不在的时候?为什么能煽动那么多人?”

方书办脸色变了变:“大人是说……有人指使?”

“查查就知道了。”陆清晏站起身,“那个阿卜杜勒,住在哪儿?”

“城南,番坊那边,有一处大宅子。”

“今晚,我去会会他。”

“大人!”方书办急了,“您不能去!那些人凶得很……”

陆清晏抬手止住他。

“我不去,他们只会更嚣张。”他淡淡道,“放心,我有分寸。”

方书办还想说什么,却被暗四的眼神止住了。

夜里,城南番坊。

陆清晏站在一座大宅子门前,望着那两扇黑漆大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用波斯文写着什么,他看不懂。可门前的石狮子,比寻常人家的都大,透着一股子张扬的气势。

“就是这儿?”他问。

暗四点头:“就是这儿。阿卜杜勒住在这里,他那帮人每天夜里都来聚会。”

陆清晏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大人?”暗四一愣。

“敲门。”

暗四上前,拍了拍门环。

门开了条缝,一个波斯打扮的仆人探出头来,用生硬的官话问:“找谁?”

“告诉阿卜杜勒,市舶使陆大人来访。”

那仆人愣了愣,缩回头去。片刻后,门哗啦大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内,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他穿着件华丽的波斯长袍,腰间佩着一柄弯刀,见陆清晏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陆大人,久仰久仰。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陆清晏负手而立,淡淡道:“阿卜杜勒先生,本官刚从老家回来,听说码头上有些误会,特意来请教请教。”

阿卜杜勒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误会?陆大人说笑了。我们南洋商人,在泉州做了几十年生意,从来都是守规矩的。可自从大人来了,这规矩一天一变,今天加抽分,明天查货物,后天又限泊位——大人,您这是要逼我们走啊。”

陆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卜杜勒先生,你在泉州多少年了?”

阿卜杜勒一愣:“十几年了。”

“十几年。”陆清晏点点头,“那郑大人在的时候,你交多少税?”

阿卜杜勒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陆清晏继续道:“郑大人在时,你每年报关的香料,只有实际的一半。你交的抽分,只有该交的三成。你占的泊位,比别人多一倍,交的钱比别人少一半。”

阿卜杜勒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胡说!”

“胡说?”陆清晏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永和十年,你入港三船,报关香料八百斤,实际两千四百斤。漏税一百二十两。永和十一年,你入港四船,报关一千二百斤,实际三千六百斤。漏税一百八十两。永和十二年……”

“够了!”阿卜杜勒打断他,脸色铁青。

陆清晏合上账册,看着他。

“阿卜杜勒先生,本官敬你在泉州做了十几年生意,没有把这些账公之于众。可你若继续闹下去,本官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阿卜杜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陆清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道: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那封送去京城的状子,本官已经让人截回来了。告状的人,这会儿应该在大理寺喝茶呢。”

阿卜杜勒脸色煞白。

陆清晏不再理他,大步离去。

走出番坊,暗四忍不住问:“大人,那些账册……”

“假的。”陆清晏淡淡道,“永和十年的账,早被郑明德烧了。我是诈他的。”

暗四愣了愣,随即笑了。

“大人高明。”

陆清晏没有笑。

他望着远处的码头,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说,“这只是开始。”

四月初十,码头上恢复了平静。

阿卜杜勒那些人,不知是怕了还是另有所图,暂时收了声。守规矩的番商们松了口气,该报关的报关,该卸货的卸货,一切如常。

方书办来报,说昨天又有两艘南洋商船入港,都是第一次来泉州的。他们说,听同行讲,泉州市舶司办事公道,想来试试。

陆清晏点点头,在文书上批了“准”字。

窗外,阳光正好。海风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蔚蓝。

远处,一艘番船正在缓缓入港,帆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

“爹爹——”

身后传来软糯的呼唤。他回头,见皎皎摇摇晃晃跑进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爹爹抱!”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今天乖不乖?”

“乖!”皎皎理直气壮,“姑姑说的!”

桃华从门口探进头来,笑道:“三哥,你可别信她。她刚才把我的书撕了!”

皎皎眨眨眼,把小脸埋进爹爹怀里,不肯出来。

陆清晏笑了。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