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还是那间土屋。

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框上还留着那年陆清晏刻下的划痕——那是他量身高时留下的,一条条,歪歪扭扭,记录着原身从六岁到十五岁的成长。院里的枣树依旧立在原处,树干粗了一圈,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张破旧的木桌被擦得锃亮,上头摆着几只粗瓷碗,还有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碟红枣。火炕上铺着新洗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是赵氏每年都要换的,哪怕就她一个人看。

赵氏拉着陆清晏的手,不肯松开。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云舒微,一会儿又看看皎皎,眼泪就没断过。

“瘦了…瘦了…”她摸着儿子的脸,哽咽道,“在泉州吃苦了吧?”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却让他觉得温暖。

“娘,我没吃苦。您看,我好着呢。”

赵氏使劲点头,又去看云舒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那是官家小姐,国公府的千金。该叫“夫人”?还是叫“少夫人”?

云舒微看出了她的局促。她走上前,轻轻拉住赵氏的手,微笑着唤了一声:“娘。”

赵氏愣住了。

那一声“娘”,软软的,温温的,像三月的春风。

她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涌了出来。

“嗳!嗳!”她应着,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擦着,“好孩子,好孩子……”

云舒微笑了。她从春杏手里接过托盘,上头放着两盏茶。她端着托盘,走到陆铁柱面前,盈盈下拜。

“爹,儿媳给您敬茶。”

陆铁柱愣住了。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是官家小姐。国公府的千金。穿金戴银的贵人。

她跪在他面前,给他敬茶。

“这、这……”他手足无措,“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

陆清晏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轻声道:“爹,这是规矩。您坐着,她是你儿媳,该是她孝敬您的。您好好接着。”

陆铁柱被按着在椅子上坐下,浑身不自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坐在那儿,像坐在针毡上。

云舒微双手捧起一盏茶,举过头顶。

“爹,儿媳云氏,今日补上进门时该敬您一杯茶。多谢您和娘,生了夫君,养了夫君,还将他教得这么好。儿媳嫁给他,是他的福气,也是儿媳的福气。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儿媳日后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爹多担待。”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敬重了公婆,又表达了心意。陆铁柱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伸手接过茶,手有些抖。

“好,好。”他应着,低头喝了一口。那茶烫得很,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把那盏茶喝得干干净净。

云舒微又端起第二盏茶,走到赵氏面前。

赵氏已经哭成了泪人。她坐在炕沿上,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掉。

“娘,”云舒微跪在她面前,举起茶盏,“儿媳给您敬茶。往后,您就是儿媳的亲娘。儿媳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您尽管说;儿媳有什么不懂的,您尽管教。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赵氏接过茶,手抖得厉害。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眼泪掉进茶水里,她也顾不上擦。

“好孩子……”她哽咽着,“娘、娘没啥本事,就是个乡下老婆子……你们不嫌弃就好……”

“娘说哪里话。”云舒微握住她的手,“您是夫君的娘,就是儿媳的娘。儿媳敬您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赵氏使劲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皎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满是不解。她扯了扯桃华的袖子,小声问:“姑姑,娘和奶奶为什么哭?”

桃华蹲下来,小声道:“那是高兴的哭。”

“高兴为什么哭?”

“因为……因为太高兴了。”

皎皎眨眨眼,忽然跑过去,一头扎进赵氏怀里。

“奶奶!”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赵氏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桃红色的小袄,白嫩嫩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正仰着头看她。

“奶奶!”皎皎又叫了一声,小手伸出来,去摸她脸上的眼泪,“不哭,皎皎给奶奶糖吃。”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塞进赵氏手里。

那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包着纸,看不清是什么。

可赵氏捧着那颗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一把抱住皎皎,哭得更大声了。

可这回,是笑着哭的。

陆大山站在一旁,憨憨地笑着。芸娘挺着肚子,靠在他身上,眼眶也红了。陆小山站在门口,偷偷抹眼泪。

桃华跑过去,抱住赵氏和皎皎,三个人抱成一团。

陆清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不管走多远,不管飞多高,总有这么个地方,有人在等你回来。

陆铁柱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老三,”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娶了个好媳妇。”

陆清晏点点头。

“我知道。”

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那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落在这一屋子人身上,暖洋洋的。

院里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又那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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