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要隐秘，要证据。”谢凤卿最后叮嘱了一句，挥了挥手，“去吧。”
“奴婢告退。”冯保再次行礼，倒退着出了西暖阁。走出殿门，被初夏上午的阳光一照，他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重新充满了力量。陛下需要他，倚重他，这就够了。至于查案过程中，会牵连到谁，会触动哪些人的利益，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冯保，依然是陛下手中那把最锋利、也最得用的刀！
殿内，谢凤卿看着冯保离去的背影，眸光深沉。她拿起那份薄册，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御药局和“画像”的部分。冯保的“惊喜”，确实带来了关键线索，但也带来了更深的疑虑。
“高无庸。”她唤道。
“奴婢在。”
“去，把陈洪给朕叫来。顺便，让太医院院使，也来一趟。”
“是。”高无庸领命而去。
谢凤卿独自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薄册。御药局……画像……永嘉郡王……南京黄锦……东南海商……红毛夷倭寇……白莲教……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烛龙”的暗线隐隐串联。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根线，或者，找到其中最关键的那颗珍珠，将整个阴谋，彻底扯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陈洪很快便到了，依旧是那副谨慎小心、低眉顺目的模样。谢凤卿将冯保清理宫闱的名录递给他，淡淡道：“陈伴伴，这是冯保清理宫闱的结果，你司礼监复核一下，看看有无不妥之处。另外，御药局那边，朕有些事要查，你派人协助冯保，但也要给朕盯紧了，一应进展，随时报朕知晓。”
陈洪双手接过名录，心中明了。陛下这是要他在冯保身边安插眼睛，既协助，也监视。他连忙躬身应道：“奴婢明白，定当仔细复核，并协助冯公公查清御药局之事。”
“嗯，去吧。”
陈洪退下后不久，太医院院使，一位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谢凤卿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王院使，朕问你，御药局近些年，可曾采购或使用过一些药性猛烈、甚至带毒的非常用药材？比如，牵机、鸩羽、雷公藤、草乌头之类？”
王院使闻言，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明鉴！御药局所用药材，皆有严格定例章程，凡药性猛烈、带毒之药，采购、储存、使用，皆需多重记录、多人核验，并报太医院及内官监备案，绝无私用滥用之理！老臣……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御药局绝无此类违禁之事啊！”他以为皇帝是要追究太医院和御药局管理不善之责，吓得魂飞魄散。
谢凤卿看着他惊恐的样子，不似作伪，缓和了语气：“院使不必惊慌，朕只是例行查问。你且起来，将御药局近五年所有特殊药材（指带毒或药性猛烈者）的采购、使用、核销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密封送呈朕御前。记住，要绝对保密，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尤其是御药局内部人员。”
王院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老臣遵旨！老臣这就去办，绝不敢有丝毫遗漏欺瞒！”
打发走了王院使，谢凤卿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冯保、陈洪、太医院……几方制衡，多线并进。她要将宫中的每一寸阴影，都纳入监控，将“烛龙”可能隐藏的每一个角落，都翻查清楚。
而就在她于深宫之中，与无形的敌人进行着另一场暗战时，千里之外的南京，一场更加直接、更加凶险的较量，也即将拉开序幕。
长江如练，烟波浩渺。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宽阔的江面上，泛起万点金鳞。一艘看似普通、却吃水颇深的漕船，正缓缓驶近龙江关码头。船上满载着北方的皮毛、药材，船头插着“晋”字商旗，一副标准的山西商队模样。
萧御一身青布直裰，作寻常行商打扮，脸上做了些修饰，贴了短须，肤色也涂黑了些，站在船头，眺望着越来越近的南京城垣。金陵王气，虎踞龙盘，城墙巍峨，延绵不绝，比之北京，少了几分天子脚下的肃杀威严，却多了几分江南的繁华锦绣与历史的厚重沧桑。
然而，在萧御眼中，这座留都的繁华之下，却潜藏着比北京更加复杂难测的暗流。这里是“烛龙”在东南的疑似根基，是守备太监黄锦经营了近二十年的独立王国，是永嘉郡王等宗室、东南海商、乃至可能与红毛夷、倭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各色人等汇聚之所。他此来，无异于独闯龙潭。
“东家，码头到了。”扮作账房先生的影卫千户低声提醒。
萧御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船缓缓靠岸，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力夫吆喝，商贾往来，税吏盘查，与北方码头并无二致。但萧御敏锐地注意到，码头上巡逻的兵丁，装备颇为精良，眼神警惕，盘查也格外严格，尤其是对从北方来的船只和人员。此外，一些看似闲散、实则目光锐利的汉子，散落在码头各处，看似无所事事，却时刻注意着往来的生面孔。
是黄锦的人？还是南京其他势力的眼线？萧御不动声色，指挥着“伙计”们卸货、接受检查、办理入关文书。一切按部就班，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顺利入城后，萧御没有去繁华的秦淮河畔或三山街寻找客栈，而是按照事先的安排，住进了城西一处相对僻静、但颇为整洁的山西会馆。会馆掌柜是影卫早年布下的暗桩，绝对可靠。
安顿下来后，萧御立刻召集了先期抵达南京、已暗中活动数日的几名影卫骨干。
“情况如何？”萧御开门见山。
一名扮作绸缎商的影卫校尉低声道：“王爷，南京局面，比预想的还要复杂。黄锦在南京经营日久，其势力渗透极深。守备太监衙门自不必说，南京六部、都察院、应天府、乃至各大卫所，都有他的人，或明或暗。市井之间，其耳目亦众多。我们的人进城后，虽已格外小心，但似乎仍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这两天，会馆附近，多了一些生面孔晃悠。”
另一名扮作游方郎中的影卫补充道：“永嘉郡王府，位于城南秦淮河畔，看似门庭冷落，但据观察，夜间常有神秘车马出入，护卫森严。属下曾试图接近，但刚一靠近，便觉有数道目光暗中盯梢，只得退走。此外，郡王府与城内几家最大的绸缎庄、银楼、茶庄往来密切，这些商号背后，似乎都有海商的影子。”
“黄锦本人呢？”萧御问。
“黄锦深居简出，多在守备太监衙门和内守备厅（位于皇城内）活动，偶尔会去栖霞山、牛首山等处寺庙进香。其出行动静颇大，仪仗齐全，护卫众多，难以接近。不过，”校尉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通过内线得知，三日后，黄锦将会在城外燕子矶附近的别业‘览江园’，宴请几位重要的客人。据传，永嘉郡王可能会出席。”
燕子矶别业？宴客？永嘉郡王可能出席？萧御眼中精光一闪。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黄锦、永嘉郡王，甚至可能窥探到他们与其他势力勾结的机会。
“宴客名单可曾探知？”
“尚未完全查明，但据零星消息，除了永嘉郡王，可能还有南京镇守太监、南京兵部尚书、以及几位与海贸有关的豪商巨贾。”
南京镇守太监、兵部尚书、海商巨贾……这阵容，可不仅仅是寻常饮宴了。萧御沉吟片刻，问道：“‘览江园’防卫如何？可有办法混进去？”
“览江园是黄锦私产，倚山临江，景致极佳，但防卫也极严。平日便有家丁护院看守，宴客之时，恐怕更会增派兵丁。混进去……难度极大。不过，”校尉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属下打听到，‘览江园’每次大型饮宴，所需食材、酒水、器皿、乃至乐工、杂役，数量巨大，多从城中几家固定的商号调用。或许……可以从这方面想办法。”
萧御微微颔首。这是个思路。冒充送货的伙计、乐工、杂役，混入园中，虽然冒险，但并非没有可能。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萧御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确认宴客的准确名单、时间、以及‘览江园’的详细布局、防卫漏洞。同时，继续盯紧永嘉郡王府和黄锦的日常动向。记住，我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搜集证据，查明‘烛龙’与南京方面的关联，切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轻易涉险。”
“是！”众影卫凛然应命。
接下来的两日，萧御深居简出，主要通过影卫传递回来的消息，了解南京动态。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寻找着最合适的出击时机。
南京城表面繁华依旧，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彻夜。但萧御却能感受到，在这片繁华之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关于京城宫变、皇帝下罪己诏、开内库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南京，在官场和市井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唏嘘，有人担忧，也有人……眼神闪烁，心思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