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库,是她登基以来,内府通过各种渠道(包括抄没逆产、藩王贡赋、部分皇庄收入等)积攒的私房钱,是皇室最后的储备,也是她作为帝王,在关键时刻能够直接动用的、不受文官系统过多掣肘的资源。二百万两白银,五万两黄金,加上珠玉绸缎,几乎是她内库的大半积蓄。此举一出,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也等于将皇家的底牌亮出了一大半,未来若再有变故,将极为被动。
但她别无选择。国库早已被贪墨、亏空、冗员拖得千疮百孔,新税制虽初见成效,但远水难救近火。边关将士在流血,江南百姓在哭嚎,她不能,也绝不会因为吝惜私财,而让前线缺饷,让灾民无食。
“高无庸。”她扬声唤道。
一直候在暖阁外的高无庸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道:“奴婢在。”
“将这两份诏书,用印,密封。罪己诏,明发通政司,刊行天下。开内库的旨意,即刻送往司礼监和户部,命他们连夜办理,不得有误。”谢凤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
高无庸双手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诏书,触手微凉,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决心与力量。他心中震撼,知道陛下这是要行险一搏,以帝王之尊,担天下之忧。他不敢多言,只是深深一揖:“奴婢遵旨。”转身匆匆而去。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谢凤卿一人。做完决定,付诸行动,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焦糊味(宫变焚烧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东方的天际,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墨蓝,但那天幕的边缘,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无的灰白。黎明,正在艰难地穿透这厚重的黑暗,一点点靠近。
她知道,明日,当这两道诏书公之于众,朝野必定震动,物议沸腾。但她已做好了准备。罪己,是姿态,更是决心;开库,是代价,更是担当。她要让天下人看到,她这个女子皇帝,有承认错误的勇气,更有力挽狂澜的魄力与牺牲!
“陛下,”门外,再次传来高无庸小心翼翼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急促,“靖北王府送来急报,萧王爷已出京,按陛下旨意,秘密前往南京。另,冯公公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关于……关于逆党在宫中的余毒,似乎……牵涉甚广。”
冯保?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还特意强调“牵涉甚广”……谢凤卿眉头微蹙。冯保清理宫闱的动作,她是知道的,也默许了他借此铲除异己。但“牵涉甚广”四个字,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莫非,他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是说,又想借机兴风作浪,扩大打击面?
“宣他到前殿候着,朕稍后就到。”谢凤卿沉吟片刻,吩咐道。正好,她也想看看,这位急于表功、心思难测的“大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走回御案后,仔细地将“罪己诏”和“开内库”的旨意副本收好,锁入一个紫檀木匣中。然后,对着墙边铜镜,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袍,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疲惫、脆弱、犹疑,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覆上了一层属于帝王的、深不可测的平静与威仪。
推开暖阁的门,她迈步走了出去。廊下的宫灯,将她孤直而挺秀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前方,是等待她的、或许又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
紫禁城的夜,依旧深沉。但属于凤翔元年的、最漫长、最血腥、也最关键的夜晚,似乎正在一点点走向尽头。而黎明之后,等待着这个帝国和这位年轻女帝的,究竟是风雨过后的朗朗晴空,还是更加狂暴猛烈的惊涛骇浪,无人知晓。
但无论如何,她,谢凤卿,大周的女帝,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前殿,灯火通明,却因空旷而显得格外冷清。冯保独自立于殿中,一身深青色蟒袍在灯下显得有些黯淡。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下反射着微光。
他在紧张,也在兴奋。清理宫闱三日,他如同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浑浊的宫闱深水中疯狂撕咬。凭借着东厂残留的势力、对宫中人事的熟悉、以及陛下赋予的“尚方宝剑”,他以雷霆手段,抓捕、审讯、处决了数百名太监、宫女,牵连者上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许多往日与他有龃龉、或仅仅是不肯依附的对手,都被他借着“逆党同谋”的罪名,或杀或逐,清扫一空。他的权力触角,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渗透、控制着内廷的各个角落。
然而,在清理过程中,他也确实挖出了一些令人心惊的东西。一些原本以为只是张诚外围党羽的小角色,在严刑拷打下,竟然吐露出了一些指向更高层、更隐秘存在的线索。这些线索零零碎碎,真伪难辨,但冯保凭借在宫中数十年的经验和嗅觉,敏锐地察觉到,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张诚背后,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烛龙”,而是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关系网,甚至可能牵扯到……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如果他能在陛下和萧御之前,挖出更多、更关键的线索,甚至是揪出“烛龙”的尾巴,那么,他失去的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之位,未必不能失而复得,甚至权势更胜从前!陛下需要一把锋利的、熟悉阴暗角落的刀,而他冯保,愿意做这把刀,只要陛下给的价码足够高。
所以,他来了。带着他精心筛选、真伪参半的“成果”,也带着他更深层的试探与野心。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冯保立刻收敛心神,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适时地堆起惶恐、疲惫与忠诚混杂的复杂表情。
谢凤卿缓步走入殿中,在高高的御座上坐下。她没有穿朝服,只着常服,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比任何华服冕旒都要沉重。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冯保身上,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他自己开口。
“奴婢冯保,叩见陛下。”冯保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激动,“惊扰陛下安歇,奴婢罪该万死!然奴婢奉命清理宫闱,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煎熬,总算……总算不负陛下所托,将宫中逆党余毒,大致廓清。然……然在清查之中,发现些许蹊跷之处,牵涉……恐非寻常,奴婢不敢擅专,特来冒死禀奏!”
“说。”谢凤卿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冯保从袖中取出几份血迹斑斑的口供和几张看似普通的纸条,双手高举过头,“奴婢遵照陛下旨意,对张诚及其党羽严加审讯,顺藤摸瓜。除已明正典刑者外,在尚膳监、银作局、内织染局等处,又挖出数名隐藏极深的逆党眼线。据其中一人招供,其并非直接听命于张诚,而是受一位代号‘灰雀’的宫中老人指派。‘灰雀’身份神秘,每次传递指令,皆用暗语书写,塞于御花园假山石缝或某处废弃井栏之下。”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御座上的脸色,继续道:“奴婢命人严查,终于在一名因年老被放出宫、现已病故的老太监遗物中,发现了与口供中描述相似的暗语纸条。经奴婢……与几位通晓此类暗语的老宫人辨认,纸条上的内容,虽语焉不详,但多次提及‘南边来的货’、‘贵人吩咐’、‘漕运顺畅’等字眼,时间……可追溯到三年前,甚至更早。”
三年,甚至更早?谢凤卿眼神微凝。这意味着,“烛龙”或其党羽在宫中的布局,远比张诚更早,也更深。
“还有,”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在清查御马监残留文书时,奴婢发现……发现数份关于去岁秋,陛下巡幸西山时,沿途护卫布防、歇息地点、乃至陛下所用仪仗、膳食的……详细记录抄本。这些,本应只有御马监、锦衣卫、及司礼监极少数人知晓。而记录上,有非正式的、奇怪的标记,经辨认,似是东南沿海某种私盐贩子用来标示‘肥羊’(值得下手的目标)的暗记!”
“什么?!”谢凤卿终于动容,霍然起身,眼中寒光暴射!去岁秋西山巡幸,是她登基后第一次较大规模的出巡,竟然在那个时候,就有人将她的行踪细节,以“肥羊”的标记泄露出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安危,早已在别人的算计和监控之中!宫变之夜的红毛夷、倭寇能精准潜入,是否也与这些泄露的情报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