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逆党大部伏诛,宫闱已靖。”谢凤卿继续道,语气森然,“然元凶巨恶,尚未落网。朝中宵小,暗通款曲,为虎作伥者,亦不乏其人!”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脸色骤变,冷汗涔涔而下。
“靖北王。”谢凤卿目光转向萧御。
“臣在。”萧御出列,躬身。
“将逆阉张诚及其同党供述,与诸位大人分说分说。”
“臣,遵旨。”萧御转身,面向群臣,从袖中取出那份血迹斑斑的供纸副本(已剔除涉及冯保的模糊部分),朗声宣读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从张诚如何被“烛龙”收买,传递宫禁消息,转运贼赃;到“烛龙”在宫中各监安插的耳目名单;再到朝中哪些官员收受贿赂,为东南走私、海盗、乃至白莲教提供便利、掩盖罪行;再到如何与红毛夷、倭寇勾结,策划了昨夜的宫变;最后,隐约提及两位宗室郡王亦牵涉其中……
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便有一人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甚至有人直接瘫软在地,被殿前侍卫无声地拖了出去。每揭露一桩罪行,都引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当听到“红毛夷”、“倭寇”竟然潜入皇宫,与逆党里应外合时,不少大臣更是怒发冲冠,目眦欲裂。
“耻辱!奇耻大辱!”高拱终于忍不住,出列怒声咆哮,须发戟张,“引外寇入宫,辱及宗庙,此等行径,与石敬瑭、吴三桂之流何异?!不,犹有过之!陛下,此等奸贼,必诛九族,以谢天下!”
“陛下!”徐阶也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不知几分真几分假),“老臣无能,致使朝中出此巨奸,险置陛下于险地,置江山于倾覆,老臣……老臣愧对先帝,愧对陛下啊!”说着就要跪下。
“徐阁老不必如此。”谢凤卿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豺狼当道,非阁老之过。况且,阁老门下,似乎也有人名列其中?”她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名单上某个与徐阶有拐弯抹角门生关系的官员名字。
徐阶身体一僵,跪倒一半的动作停住了,脸上红白交错,呐呐不能言。
“陛下!”张居正忽然出列,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尴尬,“当务之急,乃是从速按图索骥,将逆党余孽一网打尽,以绝后患。同时,需立刻明发诏谕,昭告天下,安定民心,并严令各地督抚,加强戒备,防其狗急跳墙,流窜作乱。至于北疆、江南军务,亦需即刻定策,不可因京中之事而延误。”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避免了继续在追究责任上纠缠(那会牵扯太多),又将焦点拉回到如何解决问题、稳定局面上来。不少官员暗自点头,看向张居正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谢凤卿看了张居正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在如此混乱局面下,还能保持清醒,抓住重点,此子果然不凡。
“张卿所言甚是。”谢凤卿颔首,“逆党名单所涉人员,除两位郡王需详加查证外,其余一概由靖北王会同锦衣卫、三法司,即刻锁拿归案,严加审讯,务求水落石出!其家产,抄没充公,眷属下狱待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萧御沉声应道。
“至于诏谕天下、安定民心之事,就由徐阁老、高阁老会同礼部,即刻拟旨颁行。朝中政务,暂由两位阁老与张卿共同署理,一应急务,不可延误。”
徐阶、高拱、张居正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北疆军情紧急,朕前已命马芳为宣大蓟辽督师,刘焘总督南直隶军务。着兵部、户部、工部,即刻筹措粮草、军械、饷银,火速发往两地,不得有误!若有推诿拖延,以致贻误军机者,斩!”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位尚书连忙出列应道,冷汗浸湿了后背。
一番雷厉风行的安排,条理清晰,赏罚分明,杀伐果断,迅速将混乱的朝局重新纳入掌控。众臣见皇帝虽然年轻,且经历如此惊变,却依旧思路清晰,处置果决,心中稍定,同时那无形的压力也更重——这位女帝的手段,看来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硬。
“陛下,”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即将结束时,一直沉默的萧御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迟疑,“逆阉张诚在临死前,曾含糊提及,其与逆党联络所用对牌,乃司礼监掌印、兼督东厂冯保冯公公所赐。然其又称,‘烛龙’并非冯公公。此事……颇为蹊跷。冯公公此刻正在殿外候旨,是否……”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方向,又迅速收回,偷眼觑向御座上的皇帝。
冯保!司礼监掌印,督理东厂,内相之首,陛下潜邸时的旧人,宫中权势最盛的太监!连他都牵涉其中?若真如此,那这“烛龙”的能量,未免太可怕了!难道真是某位宗室郡王,甚至……
许多人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徐阶、高拱也是脸色剧变,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张居正眉头蹙得更紧,若有所思。
谢凤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良久,她才缓缓道:“宣,冯保。”
“宣——司礼监掌印太监、督理东厂冯保——觐见——”殿前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场关于内相忠诚与否的风暴,即将在这武英殿内,以另一种形式展开。而这场风暴的结果,或许将直接影响到未来朝局与宫闱的走向。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身大红蟒袍、面色苍白如纸、但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的冯保,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决定他命运的大殿。他的目光,先是在殿中扫过,在萧御脸上微微一顿,随即垂下,最终,定格在御阶之上,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之上。
他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而清晰:
“奴冯保,叩见陛下。奴……有罪。”
冯保这一跪,一拜,一句“有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武英殿内激起了更深的涟漪。众臣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这位权倾朝野的大珰身上,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也等待着御座上天子最终的裁决。
谢凤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冯保。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冯保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不敢起身,继续说道,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奴婢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竟让张诚这等勾结逆党的狗贼,混入司礼监,窃据要职,甚至……甚至利用奴赏赐的对牌,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奴……奴罪该万死!请陛下,治奴婢失察之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而是直接认下了“失察”之罪。这态度,倒是出乎一些人的意料。毕竟,以冯保的身份和权势,若要狡辩,总能找到说辞。如此干脆地认罪,反而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萧御目光微凝,盯着冯保。张诚临死前的话犹在耳边——“对牌是冯公公赏的……但不是他……”冯保此刻承认对牌是他所赐,但将一切归咎于张诚的欺瞒和他自己的“失察”。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心悔过?
“失察?”谢凤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冯大伴,张诚是你心腹,执掌御马监,接触兵符,传递消息,甚至将红毛夷、倭寇放入宫中,几乎危及朕之性命,倾覆祖宗江山。一句‘失察’,恐怕……难以交代吧?”
“陛下!”冯保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混杂着悔恨、恐惧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悲愤,“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奴婢侍奉陛下多年,自潜邸时便跟随陛下,深知陛下乃旷世明主,中兴有望!奴婢虽残陋之躯,亦常思报答陛下天恩,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岂料……岂料竟被张诚这等狼子野心之徒蒙蔽,铸此大错!奴……奴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他哭得情真意切,砰砰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渍。“奴婢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明鉴,奴婢对陛下,对朝廷,绝无二心!张诚所作所为,奴婢实不知情!那对牌,确是奴赏赐,只因他办事得力,奴便……便疏于防范,酿成大祸!奴婢愿辞去一切职务,入诏狱受审,以证清白!只求陛下……莫要因奴一人之过,寒了宫中万千忠仆之心呐!”
这番话,半是请罪,半是表忠,更暗指自己乃潜邸旧人,若严惩,恐令宫中其他老人心寒。可谓软硬兼施,老辣之极。
徐阶捋着胡须,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高拱则面露不屑,似乎对冯保这套说辞颇不以为然。张居正依旧沉默,似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