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面，已恶劣到了极点。内患未平，外敌已至。乾元宫，成了风暴中最后的孤岛。
但，他绝不能退，更不能倒。他的身后，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君王，是他心中那抹不容亵渎的月光。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长剑，对着殿内，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神机营！京营的弟兄们！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陛下在此！逆贼外寇在此！是男儿的，随本王杀贼！护驾！大明——万胜！”
最后的“万胜”二字，如同受伤孤狼的咆哮，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穿透了枪炮的轰鸣，在血火交织的紫禁城上空，凄厉地回荡开来。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呼喊，远处，御马监方向的喊杀声似乎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如同闷雷，从那个方向滚滚而来！同时，玄武门方向，也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和呐喊声！
援军！终于到了！
是平定了御马监叛乱的神机营主力？还是突破了宫外阻挠、赶来的京营其他部队？亦或是，终于肃清了宫外混乱、得以抽身的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兵？
无论如何，援军的到来，意味着局势出现了转机！乾元宫，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刻！
萧御精神大振，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战意。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同样在绝境中挺直脊梁的身影。
“陛下，坚持住！臣，定为您扫平殿前一切之敌！”
他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外敌与叛军，举起了手中长剑。身后，残余的侍卫们发出最后的怒吼，重新结阵。前方，红毛夷的火铳已然瞄准，倭寇的刀锋闪着寒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血战，进入了最惨烈、也最关键的高潮。
萧御那一声嘶吼，如同受伤头狼对月长嗥，凄厉、决绝，又带着不甘的咆哮，在乾元宫前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上空炸开，竟一时压过了火铳的轰鸣、刀剑的撞击与垂死的哀嚎。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声用尽生命力量的呐喊——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自御马监方向隆隆传来，穿透硝烟与夜幕。那不是叛军混乱的呼哨，而是大周军队进攻时特有的、用巨大牛角号吹出的集结与冲锋之音！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整齐划一、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一面残破但依旧猎猎飞舞的“明”字大旗，率先从宫道拐角处冲出，其后是如林的长枪、雪亮的刀锋、以及无数双在火光映照下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是神机营！是刚刚平定御马监叛乱、来不及休整便急行军赶来的神机营主力！领头一将，盔甲染血，满脸烟尘，正是入宫参将周遇吉。他眼见乾元宫前惨状，目眦欲裂，挥刀狂吼：“神机营的儿郎们！逆贼外寇在此，陛下危矣！随我杀！护驾！护驾！”
“护驾！杀贼！”震天的怒吼如海啸般响起。数百名神机营精锐，如同出闸猛虎，挟着刚刚平叛的余威与救驾的急切，轰然撞入混战的战场！他们的加入，瞬间改变了乾元宫前岌岌可危的力量对比。这些边军出身的悍卒，结阵而战，长枪如墙推进，刀盾手护持两翼，弓弩手在后抛射，纪律严明，配合默契，远非那些各自为战、虽悍勇却散乱的黑衣死士和夷寇可比。
几乎同时，玄武门方向也传来更加激烈的喊杀与战鼓声！一面“张”字将旗高高飘扬，大队京营兵马在一位年轻将领的率领下，冲破叛军残余的阻拦，朝着乾元宫方向猛扑过来！那是京营参将张世泽，英国公之后，接到萧御先前命令后，终于率部突破了宫外的阻挠，杀入宫内！
“京营的弟兄们！逆贼犯阙，天理不容！随我诛杀贼人，匡扶社稷！”张世泽年轻的声音充满激愤，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所向披靡。
内外援军齐至，已成合围之势！乾元宫前苦苦支撑的侍卫们，绝处逢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援军里应外合，将冲杀上来的黑衣死士、红毛夷和倭寇，死死堵在宫前广场，并开始反推！
萧御精神大振，胸中块垒为之一松，但手中长剑没有丝毫停歇，反而更加凌厉。他深知，此刻正是扭转战局、一举歼灭顽敌的关键时刻！他身形如电，在敌群中穿梭，专挑那些手持火铳、威胁最大的红毛夷和倭寇头目下手。剑光过处，必有人仰马翻，火铳哑火。
神机营的火铳手也迅速找到有利位置，在盾牌掩护下，排枪齐射！“砰砰砰！”硝烟弥漫，铅弹如雨，冲在最前的夷寇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红毛夷和倭寇虽凶悍，装备也算精良，但毕竟人数有限，又是潜入作战，携带的火药铅弹不多，更无火炮支援（刚才那一声炮响，似乎是他们用少量火药制造的爆炸物，并非火炮），在成建制、有配合的明军主力面前，很快便落入下风。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黑衣死士被分割包围，逐一剿杀。红毛夷和倭寇试图结阵抵抗，但在神机营的长枪阵和火铳齐射下，徒劳地留下遍地尸骸。少数残敌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向着来路——奉先殿后的金水河码头方向溃逃，企图从水路遁走。
“追！一个不留！”萧御岂容他们逃脱，厉声下令。周遇吉、张世泽各率一部，衔尾急追。这些夷寇熟悉水性，若让他们跳入金水河，借助宫中水道复杂地形逃脱，后患无穷。
乾元宫前的战斗，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汉白玉铺就的广场，此刻已被鲜血染红，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残破的兵刃、丢弃的火铳。侍卫和援军正在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救助己方伤员。呻吟声、口令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萧御拄着长剑，微微喘息。激战过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上的伤口也开始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急急扫向乾元宫殿门。
殿门，缓缓打开了。
谢凤卿依旧站在那里。软甲上沾染了几点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脸色在晨曦微露的天光与未熄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身姿依旧挺直，如同风雪中傲立的青竹。她手中软剑低垂，剑尖有血珠缓缓滴落。流云和高无庸一左一右护持，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但看向谢凤卿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敬。
看到萧御望来，谢凤卿的目光与他相接。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身为女子的柔弱，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暴风雨过后海面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依旧未曾熄灭的冰冷火焰。
“陛下……”萧御想上前行礼，却被谢凤卿抬手止住。
“萧卿，辛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战况如何？逆首可曾擒获？”
“回陛下，宫内叛逆，大部伏诛。神机营周遇吉、京营张世泽已率部追击溃逃夷寇。然贼首‘烛龙’及其核心党羽，尚未落网。张诚正在审讯，其党羽名单正在核实缉拿中。宫中、宫外余乱，臣已命人全力清剿。”萧御语速很快地汇报。
谢凤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广场上惨烈的景象，扫过那些正在被抬走的侍卫遗体，眸色深了深。“阵亡将士，厚恤。受伤者，全力救治。此役，朕，铭记于心。”
短短几句话，却让周围听到的将士们心头一热，疲惫伤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纷纷嘶声喊道：“愿为陛下效死！”
“冯保何在？”谢凤卿忽然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御心中一凛，答道：“冯公公一直在司礼监值房，听闻宫中生变，曾试图调集内官监、御用监等处人手前来护驾，但被叛军阻隔。臣已派人前去接应并……保护。”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冯保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极为微妙，其心腹张诚是逆党，他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尚未可知。在查明之前，控制是必要的。
谢凤卿不置可否，只道：“带他来见朕。还有，徐阁老、高阁老、张居正，以及内阁、六部九卿主要官员，即刻传召入宫，至武英殿候旨。通告全城，叛乱已定，宵小伏诛，让百姓不必惊慌，各安其业。但有趁乱滋事、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地从她口中发出，仿佛刚才那个亲身涉险、仗剑杀敌的女子只是幻影，此刻立于阶上的，依旧是那个冷静、果决、掌控一切的大周天子。
“臣，遵旨！”萧御、周遇吉、张世泽等人肃然领命。
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了深沉的黑幕，透出一线鱼肚白。晨曦微光，艰难地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洒在血迹斑斑的广场上，洒在巍峨的宫殿飞檐上，洒在每一个历经血火、疲惫不堪却目光坚定的将士脸上。
这一夜，漫长而血腥。但黎明，终究是到来了。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或许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曲。潜藏在暗处的“烛龙”仍未现身，北疆的烽火，江南的狼烟，依旧在燃烧。帝国的天空，只是暂时撕开了一道裂隙，透入些许微光，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影卫衙署，地下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