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末技罢了，叔父谬赞。”哈米尔垂眸敛目，语气谦恭，“漠北距此千里迢迢，侄儿拼着真元耗损，昼夜兼程赶了十来日。可又怕家父遗体溃烂，只得临时催动玄冰诀封冻一时——只盼斩下杨玄首级，替父亲雪恨，再寻回他头颅，与尸身合葬入土。只是这法子粗陋，撑不过半月，不知叔父可有更稳妥的方子？”他嘴上谦让，实则不动声色亮出修为底细，也在暗中掂量蛊神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你太客气了。不过这玄冰诀确难久持。”蛊神捻须而笑，“老夫研习蛊道数十载，除解毒、饲毒之外，也琢磨过不少偏门奇术。”
“我养过的蛊虫，毒蛇毒蝎、蜈蚣蟾蜍，数都数不清。其中一种尸蛊伴生虫，能叫死人千年不朽。”他顿了顿，转身便往后殿去，“稍候，我去取来给你瞧瞧。”
不多时，蛊神折返，掌中托着一只墨玉小罐。
哈米尔目光一凝——那罐子通体乌沉，釉面泛着幽光，不知是何材质烧就；罐口封着一块木盖，上面压着一道暗红符印，纹路诡谲，隐隐透出阴气。
蛊神左手稳稳托罐，右手一口咬破中指，将一滴血珠滴在符印正中。血珠刚沾上，符印便如雪遇沸水，倏然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他揭开封盖，一股浓稠黑气“嘶”地腾起，裹着刺骨阴寒直扑大殿四角。烛火齐齐一黯，梁柱似覆薄霜，哈米尔脊背发紧，仿佛一脚踏进九幽地府，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可转眼间，黑气散尽，寒意退潮，殿内重归寻常。蛊神将小罐往前一送：“贤侄，且看。”
“叔父，这是……？”哈米尔凑近细观，只见罐底蜷着一枚虫种：通体漆黑如炭，形似僵蜷的幼蚕，约莫一寸长短，背上三条白线蜿蜒如咒。
他心头一跳，直觉此物绝非凡品——若能据为己有，好处难以估量。一丝灼热贪念悄然窜起，却在眨眼间被他死死摁住。眼前可是蛊神，岂敢露半分妄念？
“此乃蕴尸魔虫，生于万尸窟深处，吸食百代腐尸之阴毒、聚地脉绝阴之气百年而成。它只栖于尸山血海之地，非至阴至秽不可育，天下万尸窟本就稀罕，一窟之中，仅能养出一只。当年我云游西南，在一处断崖裂谷里撞见此窟，恰逢魔虫初成——这般机缘，多少蛊师穷尽一生也求不来。”
护尸不腐，不过是它最浅一层功用；真正厉害的，是炼尸蛊。蛊道万千变化，尸蛊最为凶戾，而普通尸蛊靠药浸、符镇、血饲养成，终究力弱质薄；唯有这蕴尸魔虫所育之尸蛊，尸气凝如铁铸，筋骨硬逾精钢，二者高下，判若云泥。
蛊神原打算拿它炼一具无解尸傀，可惜迟迟寻不到配得上它的上等尸身——而这魔虫，一生也只能成一具尸蛊。
待他说完，哈米尔略一沉吟，忙道：“叔父，此虫贵重至此，还是留着炼制尸蛊为好，家父尸身，另想法子便是。”
“无妨。”蛊神摆手，眼中戾气翻涌，“只借它护住兄长遗体，不损分毫。待我提杨玄人头归来，再以魔虫重凝兄长肉身，让他体魄如生，入土安眠。至于那杨玄……我要把他剥皮抽筋，炼成永世不得超脱的活尸蛊！”话音未落，他双目赤光迸射，恍若修罗降世。
“侄儿谢过叔父大恩！”哈米尔双膝一屈，重重叩首。
“快起来，快起来！”蛊神伸手一把扶住他胳膊，力道沉稳却不容推拒。
蛊神攥着那只乌光流转的小黑罐，缓缓探入棺内，喉间低诵几声晦涩咒诀。罐中蛰伏的蕴尸魔虫应声而动，如一缕活过来的墨烟，倏然腾起，轻飘飘掠出罐口，径直落上哈古东的尸身，随即沿着断颈处那道狰狞裂口钻了进去，眨眼便杳无痕迹。
棺中刺骨寒意顷刻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翻涌不息的浓稠黑雾，裹着尸身盘旋缭绕，仿佛有生命般在棺内缓缓呼吸。
哈米尔看得真切，心口一阵狂跳：若这宝物归我所有，再潜心参悟蛊毒真谛，天下谁堪匹敌？荣华唾手可得！倘若蛊神肯收我入门，习得一身通天蛊术，届时反手夺宝、鸠占神殿——我哈米尔，便是匈奴王帐里最尊贵的权臣，也是西域诸国俯首叩拜的至高蛊神！想到此处，他嘴角不由咧开一抹压不住的得意笑意。
可那笑刚浮上来，便如烛火遇风，倏地熄灭。蛊神全副心神都系在魔虫与尸身上，压根没留意侄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待魔虫安顿妥当，蛊神俯身对着棺中尸身沉声道：“兄长，您且暂栖此地。待小弟替您剜仇人眼、剜仇人心，寻回您遗落的头颅，再以金棺玉椁厚葬，引九幽冥火为您超度来世。”话音落地，他“咔哒”一声合紧棺盖，随即招来几名黑袍蛊师，将棺木抬至中殿与后殿之间的院中，择了一处阴气最盛的角落稳稳安置，又以毒蛊秘术悄然布下层层禁制，连石缝里的青苔都泛起一层幽蓝微光。
哈米尔寸步未离，目光牢牢黏在蛊神一举一动上。等一切停当，叔侄二人重归中殿，各自落座。
哈米尔再度起身，深深一揖。
“贤侄，那杨玄，究竟是何等人物？”
“回禀叔父，此人名震秦国，确非浪得虚名。此前与我军激战，他借星辰法宝催动天象之力，虽有取巧之嫌，却真能独抗我军数十修士围攻——这份修为，着实深不可测。”
“我修的是蛊道，不似寻常修士讲什么正面对决。任他神通再大，我只以万蛊为刃、千毒为网，取他性命，不过弹指之间。早年游历四方，多少成名高手，皆在我蛊雾中抽搐断气。”
“近年闭关苦修，久不出山，倒不知江湖上竟冒出这么个后生。”
“叔父明鉴！此人修为虽高，心肠却歹毒如蛇蝎，必遭天谴，不得善终——叔父出手，定叫他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