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没有再继续废话。
官话套话赵建国说了半辈子,但此刻他觉得什么词都是多余的。
没人鼓掌。
但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几个汉子下意识把沾着油渍的手往裤腿上蹭了蹭,好像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体面一点。
大刘在人群后面,使劲揉了揉鼻子。
他扭过头,小声跟旁边的兄弟嘀咕了一句。
“嫂子牛逼。”
两辆卡车的引擎轰鸣,柴油机的声浪在冬天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浑厚。
司机挂挡,松刹车。
军绿色的车身缓缓驶出工厂大门,沿着工业路朝省道方向开去。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的黄土,在冬日晨光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烟尘。
车尾的红色帆布在风里猎猎抖动。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陆廷站在人群最后面,黑沉沉的目光追着那两辆卡车,直到它们拐过县郊的路口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冷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他想起刚分家那会儿,茅草屋漏风漏雨,门板都关不严。
当时,媳妇儿为了俩人的小家,竟然搬出这么蹩脚的借口……
现在,她连发货这么重要的事儿都懒得亲自来了。
陆廷嘴角动了一下,“时间过得真快啊!”
男人眼神里,带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满足。
收敛起嘴角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转身走向控制柜旁边的苏正航。
苏正航此时正蹲在PLC控制柜旁边做最后的停机归零操作。
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眼窝深陷,胡茬扎得下巴发青。
陆廷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油纸包默默放在控制柜台面上。
里面是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白面馒头,夹着一大块酱肉。
苏正航抬头时,陆廷已经走远了。
苏正航愣了两秒,他三口就把两个馒头全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仰起头对着车间屋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连续几天没合眼积攒下来的疲惫,忽然间全涌了上来。
他使劲儿搓了一把脸,站起身继续做停机操作。
手很稳,步子也很稳。
只是走到无人的角落时,他悄悄把那张油纸仔细叠好,塞进了中山装的内侧口袋。
……
发货结束后,赵建国同样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批货创汇的报告,今天就得写出来,直接送省里。
三百万丑元。
这个数字摆到省计委的桌面上,番茄县三个字的分量,会彻底不一样。
旁边的小秦捧着公章和文件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句。
“赵书记,姜姐那边……要不要通知一声发货顺利完成了?”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笑意。
“不用,陆廷会告诉她的。”
顿了顿,他又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
“这丫头啊……怕是正在家里等着数钱呢。”
……
同一天的下午。
钱伟民穿着一件深灰色双排扣定制西装,他站在何府门廊前整了整袖口。
大背头重新打理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嘴唇上那两颗火泡在莲芝滋补膏的作用下,此时已经彻底消失。
管家开门时,已经备好了茶盘和精致的英式点心。
但钱伟民压根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他两手端着那只裹着墨绿色丝绒布的小瓷瓶,步子走得又慢又稳。
进了会客厅,他没有坐下喝茶,也没有寒暄客套。
双手将瓷瓶呈放在何太面前,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临走时,他在门廊下站定,回头撂下一句话。
“何太,姜神医说了……好东西值得等。”
说完,他转身走进电梯,派头十足。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钱伟民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但嘴角的骚包弧度,压都压不住。
……
何府,私人会客厅。
会客厅不算特别大,但处处都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花梨木屏风半掩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博古架上一尊铜炉飘着淡淡的檀香。
屋里暖得恰到好处,暖意不知从哪来,润物无声。
瓷瓶素白无华,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瓶口蜡封完好,蜡面上隐约带着一丝植物纤维的纹理。
一条窄窄的手写标签贴在瓶身——金线养颜露.样品。
何太太放下手中的青花盖碗。
她今年四十多岁。
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深紫色旗袍,翡翠耳坠在鬓边微微晃动。
肌肤白皙细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养尊处优的从容。
但岁月留在眼角和颈部的细纹,是任何脂粉都盖不住的。
她的指尖轻轻触上瓶身。
瓷瓶入手微凉,瓷质细腻,质感温润光滑。
“这就是钱生说的那个……养颜露?”
她的语气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管家在何府当差十九年,太了解这位太太了。
何太太的声音越平淡,心里的兴趣越浓。
“是。”管家微微躬身。
“钱生特别交代,这是姜神医亲手制作的样品。”
“全世界目前只有这一瓶,指名送给太太。”
何太太的眼底亮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端起瓷瓶凑到鼻尖,隔着蜡封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香气从蜡封里透出来,何太太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不甜不腻,但闻进去之后,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她把瓷瓶轻轻放回茶盘上,修剪圆润的指甲在茶盘边沿叩了两下。
“替我回复钱生。”
她端起青花盖碗,揭开盖子,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就说……后天的沙龙,我亲自出席。”
何太太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回那只素白的小瓷瓶上。
“让裁缝明天把我那件新做的墨绿色旗袍送来。”
管家愣了一下,何太太很少为一场太太沙龙专门换新衣。
“太太,是薄罗纱那件?”
“嗯。”
她放下盖碗,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家常琐事。
“另外,帮我把今晚的晚宴推了。”
“今晚,我先试试这个东西。”
管家低头应是,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