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道白线从天际撕裂云层,拖着尾焰直扑海峡方向。
赵世第把吴凌波摁进壕沟底部的同时,自己也猛地缩了下去。
“全部趴下!不要抬头!”
这嗓子是吼出来的,喊到最后那个字的时候嗓子已经破了音。
壕沟里三万多人没一个犹豫,立即伏倒。
打了三十多个小时仗,这些兵对“趴下”两个字的执行速度已经快过了任何军令。
然后......
整个世界炸了。
十几声叠在一起。
爆炸的声浪从沙滩方向横推过来,壕沟里的空气被猛地抽走又灌回来,赵世第的耳膜被震得嗡了一下,紧跟着是一股热浪,裹着沙粒和不知道什么碎片,从头顶上呼啸而过。
整个大地都在颤。
赵世第的胸口贴着壕沟底部的泥,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面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深沉的震颤,从脚底一直传到后脑勺。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武器。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那些闪着红灯的盒子,是给这些东西引路的。
从直升机上扔下去的东西是蛮子的“招魂幡”!
爆炸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二十秒之后,声浪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沉的回响,像有人在远处的山谷里敲了一面巨鼓,鼓声从海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赵世第从壕沟里探出半个脑袋。
沙滩没了。
准确地说,那片他盯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沙滩,现在变成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弹坑。
弹坑之间的沙地被翻了个底朝天,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层。
蛮人呢?
刚才还有几千人挤在沙滩上和浅水区里的蛮兵,一个都看不见了。
甚至看不到一点他们曾存在过的痕迹。
弹坑的边缘还在冒烟,有几处火焰在烧,烧的是船板和不知道什么东西。
浅水区里翻着几条被炸成两截的渔船残骸,木板碎片在浪里打转。
吴凌波从壕沟底部爬起来,趴到沙包上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这……这是什么炮?”
赵世第没答话。他也不知道。
二团团长从旁边的交通壕里跑过来,满脸的灰里透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司令!沙滩上的蛮人……全没了!”
“我有眼睛!”
赵世第从壕沟里站起来,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朝海峡对岸看。
北岸码头上的蛮人也懵了。
刚才还在往船上装人的码头,现在人群像被棍子捅了一下的蚂蚁窝,四散奔跑。
那个站在山坡上拿望远镜看戏的蛮人指挥官,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两架直-20还没走。
它们在海峡上空拉了一个大弧线,转向北岸,开始朝蛮人的山炮阵地俯冲。
机翼挂架上的导弹脱离,两道白烟从直升机两侧蹿出去,贴着海面滑翔,扎进了北岸高地上的炮位。
轰!
山炮阵地整个被掀上了天!
炮管、轮子、沙包、人体的碎片混在火球里往四面八方飞!
赵世第放下望远镜,深深吐了一口气。
他往壕沟底下看了一眼。
吴凌波还趴在沙包后面,脖子伸得老长,两只眼珠子跟着直升机的方向转。
旁边几个兵也都翻起身来了,蹲在射击位上,枪没放下,但谁也没打,全看着天上那两架铁鸟。
三十多个小时没停过的枪声,第一次停了。
战壕里忽然安静得不正常,只剩呼吸声和远处烧船板的噼啪响。
赵世第没给他们多喘气。
因为直-20又动了。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机舱侧门的机枪手没再开枪,而是往北岸码头方向扔东西。
还是那种闪红灯的盒子。
这次扔得更多,下饺子一样往下撒,码头上、栈桥边、岸边堆着人的空地上,到处都是。
赵世第一下就明白了。
“传我命令!所有人继续趴在壕沟里,不许站起来!”
“一会儿还有!”
没让他们等多久,天上又传来那种撕裂空气的声音。
这次赵世第没抬头看,他趴在壕沟底部,两手捂着耳朵,嘴巴微张。
这是老兵应对大爆炸的本能动作,防止鼓膜被气浪震破。
第二轮爆炸比第一轮更猛。
蛮人的码头、停靠的船只、岸边集结的部队……
十几发从两百多公里外飞来的巡航导弹,在末端锁定了那些闪烁的红外信标,以亚音速扎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长剑-10,也就是舰载版东风-10!
每一发的摧毁半径都在五十米以上。
爆炸的冲击波穿过海峡,从水面上推过来一层白色的气浪。
壕沟里的兵感觉到脸上被拍了一下,不疼,但头皮发麻。
赵世第趴在壕沟里,感觉整个关门海峡都在抖。
他的手掌贴着地面,震颤从泥里传上来,比第一轮更重、更长,像地底下有个东西在翻身。
码头方向的火光隔着海峡都能看见,那不是一两处在烧,是一整条海岸线在烧。
赵世第等震颤停了,才从壕沟里探出半个脑袋。
北岸的码头已经不能叫码头了
。栈桥断了,木桩歪在水里冒烟,岸上的几排仓库只剩一面半倒的墙。
停在码头边的船,不管是渔船、木筏子还是那几条平底驳船,全翻了,有的烧着,有的沉了一半,露出个底朝天的壳子在水面上打转。
蛮兵的尸体在浅水区飘着,潮水一进一退,推过来又带走。
直-20在两轮打击的间隙里,没有回航,继续往北飞了一截。
机枪手又开始往北岸纵深的公路上撒信标。
赵世第把脑袋缩回壕沟。
“还有!第三轮!”
他的声音已经不用吼了,壕沟里安静得只有喘气声,每个人都趴得结结实实,听到他这三个字,把脑袋往泥里又埋了半寸。
第三轮。
这次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导弹飞过头顶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啸叫,比前两轮高了一个调。
打击的目标是公路上正在向码头行进的蛮军纵队。
赵世第从壕沟里抬起头的时候,北岸的海岸线上已经看不到成建制的人影了。
码头上的木质栈桥被炸断了,桥墩歪在水里,上面还挂着烧焦的绳索。
公路方向冒着几股黑烟,远远看过去,像有人在山谷里点了几堆篝火。
战壕里安静了。
三万多人趴在壕沟里,谁也不吱声。
过了能有半分钟,吴凌波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打完了?”
赵世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往南边看了一眼,两架直-20正在返航,旋翼的轰鸣声越来越远。
“暂时打完了。”
二团团长从交通壕里冒出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司令,刚才那东西……是从哪打过来的?”
赵世第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这种从几百里外打过来、能精确砸到沙滩上那些闪灯盒子旁边的东西,超出了他二十年军旅生涯的所有认知。
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
直升机扔的不是炸弹,是信号灯。
信号灯告诉远处的炮......往这儿打。
炮在哪?
他第一反应是山那边,广道方向。
但再想了想,不对,打过山还得打过整个酒州岛,隔着两百多里,什么炮能打两百多里?
赵世第的手在望远镜筒上停了一下。
不是炮。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广道港的方向。
东安舰。
那艘被左欢当宝贝一样护着的铁壳军舰。
左欢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东安舰不是一条普通的船。”
现在他信了。
赵世第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在心里算着。
从沙滩上第一个闪灯盒子落地,到导弹命中,中间隔了差不多四分钟。
四分钟。
从两百多里外打过来,四分钟到。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从肚子底下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到机关枪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拿大刀。
“左将军,你手里的家伙事儿,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大手一挥。
“一营!清点弹药!二营检查工事!趁蛮人还没缓过劲来,把战壕修一修,换岗睡觉!”
“轮流睡!每人两个小时!谁敢超时我踹他!”
战壕里的兵终于松了劲儿,一个个瘫倒在壕沟底部。
有人靠着沙包就打起了呼噜,枪还抱在怀里,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
吴凌波趴在射击位上,他没睡,端着枪往沙滩方向盯着看。
沙滩上的弹坑还在冒烟,海水灌进去又退出来,卷着碎木和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赵世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头盔。
“去睡。”
“报告司令,我现在不困。”
“不困也给我滚去睡。”
吴凌波抱着枪缩进壕沟底部,把头盔往脸上一扣,还没两秒就开始打呼噜了。
赵世第蹲在壕沟拐角,摸出步话机按了通话键。
“将军,导弹收到了。”
步话机那头安静了一下,左欢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意。
“还挡得住吗?”
“废话!”
赵世第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想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出来丢人。
打了二十年仗的人,问一个比自己几一轮的年轻人“你的炮是什么炮”,这事儿传出去让他没脸。
但左欢像是听出来了他那一顿的意思。
“好使吧?”
赵世第咬了下牙。
“凑合。”
步话机那头笑了一声,没追着说。
“后续怎么安排?蛮人不可能就来这一波。”
“酒州岛的增援天亮前到,一万五千人,带足了弹药。你先休息,后面交给援兵顶一阵。”
赵世第嗯了一声,把步话机塞回口袋。
他靠在壕沟壁上,仰头看着天。天已经大亮了,云层散了一些,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戳下来,落在海面上,亮闪闪的。
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
他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
五分钟就够了。
……
京都。
皇宫地下三层。
地面上的木质结构早被清空,只剩一片平整的碎石。
地下三层的密室里,几十盏军用电灯泡挂在粗铁丝上,水泥墙被照得煞白。
流川坐在铁椅子上,系统界面悬在面前。
【复生·平城: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