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军下了仓库楼梯，没回医疗帐篷，直接拐向港口码头。
他走得很快，路上的士兵给他打招呼也不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是谁告诉你东安舰上有核弹？”
是他自己！
他妈的，就是他自己！
何军差点当场扇自己一个嘴巴！
东安舰停在码头最深处的泊位上，舰体上还留着上次核爆冲击波造成的变形痕迹。
两百八十个人的家，就是这艘伤痕累累的船。
何军踩着舷梯上了甲板，值更的水兵站在舷梯口，看见何军上来，立正敬了个礼。
“周舰长呢？”
“舰桥。”
何军三步并两步穿过甲板，从舷侧的铁梯往上爬。
经过弹药升降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那扇铅灰色的铁盖板关得严严实实，表面涂着防锈漆，边角上拴着两把铜锁。
铜锁下面三层甲板的弹药库深处，有一个单独焊死的钢制容器。
B-61。
五千吨到五万吨当量可调。
何军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上了舰桥。
推开门的时候，周成海正靠在航海桌边翻航海日志，旁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何军进来之后把门带上了。
周成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航海日志合上放到一边。
何军在他对面站定，两手撑在航海桌上，低着头喘了口气。
航海桌上铺着海图，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是出航前全舰官兵的合影。
照片里两百八十张脸排成方阵，笑的、严肃的、歪着头的，一张一张挤在小小的相纸上。
何军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老周，出事了。”
“什么事？”
“核弹的事……暴露了。”
周成海刚端起茶杯，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上没有停顿，还是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怎么暴露的？”
何军把经过说了。
一句话，把藏了一个月的秘密，亲手捅了个对穿。
说完之后何军自己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我就是嘴欠！”
周成海听完，没有何军预想中的暴跳如雷，也没有“你怎么搞的”之类的质问。
“迟早的事。”
何军愣了。
他预设了十种周成海的反应，唯独没预设这一种。
“瞒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周成海把茶杯翻过来扣在桌上。
“说实话，你不捅出来，挨不了多久，我也会跟他摊牌。”
“你？”何军的眉毛拧到了一块。
周成海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核弹放在弹药库里，不发射出去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手抬起来，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
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钢链，钢链末端拴着一把小钥匙，塞在作训服领口里面。
弹药库深处那个焊死的钢制容器，解锁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
他一把，何军一把，副舰长一把。
出航前，上级交代这三把钥匙的时候，说的原话是“除非收到最高统帅部的直接指令，否则任何情况下不得解锁”。
最高统帅部。
最高统帅部在传送门的另一边，在信号到不了的地方，在他们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的那个世界里。
“他现在想干什么？”周成海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转身看着何军。
何军搓了搓脸，手掌从额头一路搓到下巴，搓得皮肤发红。
“他要核弹的发射权限。”
“你答应了？”
“不答应不行。”何军的声音有点哑，嗓子里像塞了团砂纸。“他手里已经有比核弹更狠的东西了。”
周成海的身体一抖。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跟我说的那些参数......二十吨钨合金，三十马赫，从近地轨道往下砸。”
何军抬起头，直视周成海的眼睛，“老周，你算算这个动能！”
周成海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他不需要算。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一遍就够了。
二十吨。
三十马赫折合每秒一万零二百米。
动能等于二分之一乘以质量乘以速度的平方。
结果是一个让人不敢细想的数字。
周成海闭了一下眼睛。
“核弹在我们手里就是个保险，但他不用核弹也能把蛮国掀翻。”
何军把两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往下垮了一截，“拦不住的。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别往最坏的方向走。”
周成海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成海的右手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口里的那根钢链。钢链被体温捂热了，钥匙贴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小小的，硬硬的。
出航前那天晚上，他把钥匙挂上脖子的时候，妻子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平安符。妻子笑他迷信，一个唯物主义军官，还信这个。
他没解释。
有些东西，不解释更好。
“行。”周成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发射权限的事，我跟副舰长谈。三人确认流程不变，但解锁条件由左将军发起。”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我有一个条件......使用核弹之前，必须提前通知我，给我时间疏散舰上人员到安全距离以外。这不是商量，这是底线。”
何军点了下头。
他知道周成海这句话的意思不仅仅是“安全距离”。
一个舰长，把自己舰上弹药库里最危险的东西的发射权交出去，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留下这一条底线，是给自己的职业生涯，也是给那两百八十个人的命，留最后一道保险。
“还有件事。”
“左欢说，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买那个传送门了。门开了以后，你带弟兄们回去。”
周成海的身体微微一僵，“我带？你呢？”
何军松开门把手，手垂到身侧。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凌晨。那天晚上他在医疗帐篷里帮林知微搬药箱，搬完了出来透气，看见左欢一个人蹲在仓库外面的台阶上。
何军走过去的时候，左欢抬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底下，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但眼睛里的东西老得吓人。
左欢没说话，何军也没说话。
两个人在台阶上蹲了能有十分钟，听虫子叫，听远处海浪的声音。
后来左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屋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
“老何，你们困在这里，见不到自己的亲人，我对不起你们，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把你们全须全尾的送回去！”
那句话里有一个“你们”，没有“我们”。
“我不走。”何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捶出来的。
“我得盯着那混蛋玩意儿。”
他停了一下。
“我怕他把自己作死。”
周成海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何军，好半天没吭声。
……
凌晨三点。
左欢趴在仓库二楼的桌上眯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李世同推醒了。
“将军！罗华明的急电！”
左欢一骨碌坐起来，肋骨那块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但手已经伸出去把电报纸抢过来了。
纸上的字是李世同誊抄的，字体歪歪扭扭，墨水还没干透。
“本州中部的铁路沿线，十个师团正在南下，约二十五万人。方向……”
左欢的手停了。
“方向不是广道，是关门海峡。”
他把电报纸拍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消息？”
“罗华明半小时前发出的，小林在铁路站点截获的调度令。十个师团的番号全在上面，全是正规军，不是民兵。带着山炮、重机枪、工兵联队，编制齐整。”
左欢三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关门海峡。
酒州岛和本州之间那条窄窄的水道。赵世第带着三万五千人驻守，身后的酒州岛还有五万人可以增援，但一旦海峡被突破……
左欢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补给线划了一条线。
从广道港出发，渡过关门海峡，经酒州岛转运，再回到璟国。
这是远征军唯一的退路和补给通道。
海峡丢了，退路就没了，补给也随之而断。
所有人就得困在本州岛上，前面是八十万民兵的自杀冲锋，后面是二十五万正规军的断后包围。
左欢眼睛眯了起来，“流川！想断我们后路！”
李世同站在后面，两手攥着本子。
“将军，这是两面夹击。八十万民兵从北面耗我们，正规军从侧面捅海峡。咱们回援就丢广道，不回援就丢后路。”
左欢没接话，转身抓起步话机，拨到赵世第的频段。
滋啦......
杂音。
左欢把频率调了两下，信号还是断断续续。
“赵世第！赵世第！听到了没有？”
步话机机里一阵剧烈的噼啪声，隔着电波都能听出那是炮弹在远处炸开的动静。
然后赵世第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了，嘶哑得能把嗓子撕碎。
“将军！听到了！说！”
“你那边什么情况？”
“正面来了几个师团！”赵世第那边又是一声巨响，他停了一下，接着喊，“不是民兵，是穿军装的正规部队！带着山炮和重机枪！他娘的，蛮人把压箱底的家伙全拉出来了！”
左欢握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你能守住吗？”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只听得到赵世第的呼吸声，夹着远处士兵的喊叫声和枪响。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赵世第突然大喊，“从军阀混战打到抗蛮，什么仗没见过？左将军你就说要我守多久！关门海峡要是丢了，不用蛮人动手，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送去广道！”
左欢没有再多说，赵世第这种人，越是这种时候，废话越少越好。
该说的说完，该拼的让他去拼。
“不用太久，两三天时间！明天我先派直升机来增援！弹药也别省着，我给你调一批过去。”
“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