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老马领着城管局、住建局的几个人，站在老粮仓街二号院的门口。
“哥几个，待会进去嘴甜点，别摆架子。”
“马主任，咱这挨家挨户问，万一老百姓提的要求咱办不了咋整？”
小张心里打鼓。
老马嘿嘿一笑。
“办不办得了那是后话，听不听人家说是态度问题。态度到了，火气就消了一半。”
第一家敲开的是王大爷的门。
“谁啊？”
王大爷隔着防盗门。
老马贴上去。
“老王大哥，是我啊，街道的老马！带几个局里的小同志来看看您。”
王大爷推开门。
“又是来查液化气的？下午不是刚收走几个吗？”
老马顺势挤进屋。
“那哪能啊，那是为了安全。这不，曲书记交待了，得听听大伙心里到底想啥。”
“想啥？我就想这暖气能不能热点！年年交钱，年年冻得跟孙子似的。”
王大爷吐槽。
住建局的办事员解释。
“这片管网老化，正打算报项目。”
“报项目？报了几年了？我看那项目还在纸上趴着呢！”
王大爷拍着桌子。
“你看看这墙，渗水渗得墙皮都脱了，也没人管。”
老马给小张使眼色。
“记上，二号院三单元三楼，墙面渗水，管网老化严重。”
从王大爷家出来。
一行人又敲开了二楼李大姐的门。
李大姐看见这么多人进来，一脸懵。
“领导，我家可没违规用气啊。”
老马摆摆手。
“大姐别紧张，我们就是来问问，这周围治安咋样？路灯亮不亮？”
李大姐叹了口气。
“治安倒还好，就是那后巷，一到晚上黑灯瞎火，小混混老在那扎堆。”
“还有那垃圾桶，三天两头没人清，夏天那味儿，简直绝了。”
......
曲元明一人进了这条老街。
街边有个修鞋摊。
“师傅，这跟儿有点磨，能垫一下不？”
老师傅看了一眼曲元明的鞋。
“成，坐那儿等两分钟。”
曲元明在师傅旁边蹲下。
“师傅，这街上今天挺热闹啊，听说是街道办的在查安全？”
老师傅笑笑。
“闹腾一下午了，收了不少气罐。说是为了安全，其实大伙心里都犯嘀咕。”
曲元明好奇。
“犯啥嘀咕？不让用液化气，改用天然气不是挺好？”
老师傅冷笑。
“好是好，可谁出钱啊？这老房子，改管道得万把块吧？谁家舍得？”
“当官的动动嘴，咱老百姓就得跑断腿。那老马天天带人转悠，看着是亲热，实际上能解决啥？”
曲元明没接话。
告别了修鞋师傅。
遇到老马和小张他们从单元门里出来。
“马主任，今天记了三十多条，回办公室得整理到半夜吧？”
小张小声抱怨。
老马吐出一圈烟雾。
“整理！一字不差地整理出来。曲书记那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咱不能糊弄。”
曲元明微微点头。
老马有些官油子的气气。
但底子不坏。
他扭头去了小区，敲开了一户住户的门。
“谁呀？”
一个男声传出来。
“路过的，打听下这附近哪有便宜的租房。”
曲元明编了个借口。
小伙子推开窗。
“没房了，这片都要整改。你还是去滨河那边看看吧，这边乱糟糟的。”
曲元明看他屋里堆满了快递盒子。
“哥们，送快递的？这街里巷外的，车好进不？”
小伙子指了指门口那几根乱飞的电线。
“好进个屁！全是线，还得防着被那些老头老太太举报。”
“今天下午，街道的把楼道清了，我那电瓶车没地方充，只能推到公用充电桩。可那桩子太少，排队得排到后半夜。”
这又是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
回到老粮仓街出口时。
李如玉正站在街口。
“你怎么来了？”
曲元明忙走过去。
李如玉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孟凡说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了，我不放心。这儿环境这么杂，万一出点事呢？”
曲元明拉住她的手。
“我一个大老爷们，能出啥事？倒是收获挺大，听到不少真话。”
“老马他们不是在排查吗？还没汇总到你那儿？”
曲元明叹了口气。
“汇总上来的数据，往往是过滤掉情绪的。但我刚才看到的，全是情绪。”
“如玉，咱们得变。不能光是堵，得疏。光查封几个液化气罐，解决不了这里的贫穷和混乱。”
李如玉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孙恩宇那边，财政局可没多少余钱给你折腾。”
曲元明眼神一亮。
“钱这东西，挤挤总是有的。关键是怎么花在刀刃上。”
这时，老马恰好带着人从另一条巷子绕了出来。
看到曲元明和李如玉，老马吓得烟都掉了。
“曲……曲书记？李书记？”
他身后的那些工作人员也吓得够呛。
“排查得怎么样了？”
曲元明语气平淡。
老马让小张递过本子。
“报告书记，一共走访了五十六户，收集意见四十二条，主要是漏水、取暖、充电和卫生问题。”
曲元明翻了翻本子。
“辛苦了，马主任。记录得很详细，每个门牌号，每家的问题，都清清楚楚。”
老马悬着的心刚放下一半。
“但这些，是死数据。”
“死……数据？”
这难道还不够详细？
曲元明没看他。
“我问你，那个抱怨楼道充电不方便的快递小哥，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是烦躁，还是无奈？”
“那个担心小店被拆掉的老板娘，她说话的时候，手是不是一直攥着自己的围裙？她是害怕，还是愤怒？”
“还有那些因为漏水吵了几十年架的老邻居，他们互相指责的时候，眼里除了怨恨，有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老马哑口无言。
这书记到底想干嘛？
“你们记录的，是问题。但我要的，是人心。”
曲元明的声音不高。
“数据是冰冷的，但人心是热的。你们这份报告交上去，住建局的设计院对着这些文字，大笔一挥，图纸就出来了。他们会设计出更宽的道路，更整洁的楼道，但他们会给快递小哥留出足够多的充电桩吗？他们会给那些小商贩规划出一片能糊口的临时摊位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