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静得出奇。
光头汉子的话音落下，只有老头手里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
魔界。
这两个字放在修真界任何一个名门正派弟子耳朵里，都能让他们拔出剑来拼个你死我活，最不济也要大义凛然地骂上两句。
沈栀眨了眨眼，转头看了一眼门外那昏黄的天幕和两轮红日，再看看柜台上被推回来的灵石。
“行吧。”她把灵石收回乾坤袋。
没有拔剑，没有惊呼，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接受得无比丝滑。
光头汉子捏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独眼老头拨算盘的手也停了。
整个酒馆里的魔族都盯着她，像在看个怪物。
这人脑子有病？
修真界的人掉进魔界，不是应该吓得屁滚尿流，或者满嘴除魔卫道然后被他们剁成肉泥吗？这么平静算怎么回事？
沈栀没理会四周的视线。
她低头翻找乾坤袋，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灵石不用，魔晶我没有，兽丹也没有……法器是吧。”
她摸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拍在柜台上。
“三品法器，破甲刃,抵押几天。”
沈栀敲了敲木桌，“两间上房，收拾干净。再来一桌好酒好菜。水要烧开的，他要洗澡。够不够？”
老头独眼亮了。
这把破甲刃虽然只是三品，但在魔界边缘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绝对是个稀罕物。
魔界炼器师极少，好兵器都是抢来的。
“够，够住半个月，外加每天好酒好肉。”老头伸手就要拿匕首。
沈栀手一按，压住刀刃。
“这是抵押,等我弄到魔晶，还得赎回来。敢弄坏弄丢，我拆了你这破店。”
老头讪笑两声，连连点头：“客官放心，赤砂镇做生意最讲信用。”
光头汉子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酒碗往地上一砸。
“小丫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修真界的雏儿，拿着法器跑到我们赤砂镇来摆阔，真当大爷们是泥捏的？”
几把生锈的鬼头刀、骨刺纷纷亮了出来。
七八个魔族大汉将沈栀和墨不寂围在中间。
浓烈的血腥味和烈酒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栀叹了口气，把压在匕首上的手收回来，反手抽出腰间的赤炎鞭。
啪！
红色的鞭影在空气中抽出一道爆响。
火系妖兽的脊筋带着灼热的高温，直接把光头汉子面前的一张木桌抽成两半。断裂的木茬擦过汉子的脸颊，留下一道焦黑的血痕。
“闭嘴。”沈栀看着光头汉子，语气极度不耐烦，“本小姐刚花了一大笔钱，现在又流落到这破地方，心情很不好，谁再吵吵，我就把谁的舌头拔下来下酒。”
金丹初期的威压混着合欢宗极阴功法的冰寒，直直压了过去。
这几个魔族汉子修为最高的也就筑基后期，常年在边缘地带捡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鞭子一抽，又被威压一震，一个个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光头汉子摸了摸脸上的血痕，咽了口唾沫，刀也不敢拿了，灰溜溜地退回角落。
“掌柜，上菜。”沈栀收回鞭子，拉着墨不寂的袖子，找了张还算干净的靠窗桌子坐下。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头在柜台后忙活的声音。
那些魔族看沈栀的眼神变了，从看一只待宰的肥羊，变成了看一头惹不起的老虎。
墨不寂坐在沈栀对面。
他看着她大大咧咧的坐姿，视线越过她，扫过角落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魔族。
这就是她处理麻烦的方式。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老头端着托盘小跑过来，放下两碗热气腾腾的骨汤，一盘切得薄薄的烤肉，还有一壶不知什么东西酿的酒。
“客官慢用。房间马上收拾好。”老头赔着笑脸，退回柜台。
沈栀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烤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嫌弃地扔回盘子里。“这什么肉，柴成这样，连点灵气都没有。”
她把骨汤推到墨不寂面前。
“你喝汤，这肉太硬，你这破胃受不了。”
墨不寂看着面前那碗灰白色的骨汤，上面飘着几点可疑的油星。
他没动勺子。
“姐姐。”墨不寂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睛直直看着沈栀。
“干嘛？”沈栀正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挑拣，想找一块软和点的肉。
“你不怕吗？”墨不寂问出这句话时，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观察沈栀的反应。
“怕什么？”沈栀反问。
“这里是魔界。”墨不寂提醒她。
沈栀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死紧，“真难吃。”
她吐掉肉渣，拿起茶碗漱了漱口，这才正眼看向墨不寂，“魔界怎么了？”
墨不寂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上一世，宁雪得知墨家祠堂底下有魔气时，那种如临大敌的防备；想起宋寒州拔剑指着他，满口苍生大义；想起那些名门正派将他逼入死角时，一口一个魔种、孽障。
“修真界的人，对魔界不是深恶痛绝吗？”
墨不寂放低声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魔界之人残暴嗜血，为天地所不容。正道修士遇到魔族，向来是拔剑相向，不死不休。你不仅不除魔，还用灵器跟他们做交易，甚至在这里安心吃饭。”
墨不寂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具穿透力。
“姐姐，你不觉得他们脏吗？不歧视他们吗？”
沈栀放下筷子，看着他。
半晌，她伸手越过桌面，用力揉了一把墨不寂的头发，把那头原本就散乱的黑发揉得更像个鸟窝。
“你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规矩。”
沈栀收回手，扯过一张纸帕擦了擦手指，“脏？刚才那个光头确实挺脏的，起码半个月没洗澡了。但你要说魔族就一定比修真界的人脏，这话我不爱听。”
沈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我从小在合欢宗长大。你知道外面那些正道是怎么说我们合欢宗的吗？他们说我们是妖女，说我们伤风败俗，说我们采阳补阴、无耻下流。青剑派那个宁雪你看她那副样子，眼睛长在头顶上，看我们就跟看垃圾一样。”
沈栀冷笑一声。
“可实际上呢？他们宗门里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弟子，私底下往我们合欢宗送钱送礼，求着要跟我们双修的人还少吗？表面上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那些所谓的正道，干的脏事比魔界少？”
墨不寂静静听着，没插话。
“这世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正邪。人分好坏，地方也一样。”
沈栀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这赤砂镇是破，是穷，但人家明码标价，给钱就让住，给法器就给饭吃。这叫交易。在商言商，我管他是修仙的还是修魔的，只要不坑我的钱，不挡我的路，那就是好生意。”
她身子前倾，凑近墨不寂。
“你记住，不要用别人定下的规矩来束缚自己。别人说魔族该死，魔族就该死？别人说我是妖女，我就是妖女？”
沈栀撇撇嘴，“我只认钱，还有我看着顺眼的人。其他的，关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