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噩梦【加更2】
屋顶那个大洞还在往里飘雪,墙壁上的裂缝还在往里灌风,呜呜的声音像是山鬼在呜咽,又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可这间破茅草屋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地抱在一起。
他们的衣服都很破,他们的身体都很瘦,他们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抱得很紧。
紧到好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紧到好像只要抱住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们偶尔会颤抖一下,因为冷,因为饿,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
可那颤抖很快又会平息。
因为怀抱里有一点温度,那温度不高,可足够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寒意逼人,外面的风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冻住。
可在这间破旧的茅草屋里,在这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旁边,在这两个紧紧相拥的瘦小身体之间。
有那么一点点的、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热量,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流淌。
那热量像是一个无形的小太阳,将两个人紧紧地吸引在一起。
他们彼此依偎,靠着彼此肌肤的温度,带来一点点的、在这冰天雪地里弥足珍贵的温暖。
陈煜把脸埋在云熙的肩窝里,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其实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给云熙取暖。
他把衣服给了她,他主动抱住了她,他觉得她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可他慢慢地发现。
相比起自己,云熙的身上,暖烘烘的。
她虽然穿得单薄,把所有的衣服都给了他,可她的身体却比自己要暖和得多。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后背,那两只瘦削的、满是冻疮的手臂,传过来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脸颊,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很稳,很有力,像是一面被人敲响的鼓。
那心跳声和外面的风雪声混在一起,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陈煜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女孩,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脆弱。
她能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活下来,能一个人带着一把柴刀在风雪中穿行,能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一样。
她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力气,和远超同龄人的生存能力。
她不是需要他保护的人。
她是那个……会保护他的人。
想到这里,陈煜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感动,有温暖,也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明明他才是那个应该保护别人的人。
明明他才是那个经历得更多、懂得更多的人。
可在这具小小的、瘦弱的身体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连一块饼子都找不到,他连走几步路都会摔倒。
他只能依靠她,只能跟着她,只能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小猫一样,缩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她的温度。
可云熙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呼吸轻轻地拂过他的头发,带来一点点温热的风。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睡觉。
那动作很笨拙,很生疏,大概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可她很认真。
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而且做这种动作,还莫名的让她心头产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太清楚是什么意味。
情绪是人本能就会有的,但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连表述清楚都显得有些困难。
陈煜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只是两个小孩子而已,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无比单纯的抱团取暖,靠近了之后确实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暖和。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云熙的衣服。
云熙感觉到了他的动作。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颗脑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轻到如果不是陈煜离她那么近,根本听不见。
可陈煜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弟弟乖。”
“姐姐在呢。”
那声音沙哑,生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生涩,像是很不习惯说这种话。
可它很真实。
真实得像是这漫天风雪里,唯一不会骗人的东西。
陈煜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地、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这个怀抱。
让将他抱在怀里的人可以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真诚。
夜更深了。
云熙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可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脸颊,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很稳,很有力,像是一面被人敲响的鼓。
陈煜没有太多睡意。
这样的环境下,他也很难睡得着。
他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身边这个少女传来的、那一点点的、有些生涩的、却无比真实的温度。
就在这时,怀中的女孩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来,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白天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恐惧。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干裂的唇瓣上甚至被自己咬的,渗出一丝血珠。
陈煜可以清晰地闻到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陈煜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该有的。
“爹……娘……”
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沙又哑,带着一股让人心口发紧的茫然和慌张。
这不是白天那个云熙会发出来的声音。
这是藏在壳子里头的、真正的她。
那个被一层又一层的冷淡裹起来的、软乎乎的、一碰就会疼的小丫头。
眼睛还闭着,可眼皮一直在颤。
陈煜睁开眼,微微抬起头看她。
火光在她脸上晃,明明灭灭的。
眉头拧得太紧了,额上沁出一层细汗,被火映着,亮晶晶的。
眼皮不停地抖,像梦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追她,怎么跑都跑不脱。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虽然阖着,可眼角的肉在细细地抽。
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起伏伏的,喉咙里堵着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呜咽。
睡着的云熙,把白天那副样子全卸掉了。
那些装出来的冷脸和硬气,这会儿一样都找不着。
陈煜看着她的脸,只觉得心里头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他轻轻叹了一声,试着把脸凑近些。
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把蜷着的腿舒展开一点,好让脸蛋能贴着她的侧脸。
一贴上去,就觉出她的脸颊凉得厉害,像在雪地里搁了许久的石头。
皮肤挨着皮肤,能感受到那些细小的、被风刀子刮出来的口子,粗粝粝的,蹭得他心里也跟着发紧。
她的耳根冻得发了青。
那青色蔓到耳垂,又顺着脖颈往下爬,一路都是细密的鸡皮疙瘩。
头发太短了,盖不住耳朵,几缕碎发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上,乱蓬蓬的。
陈煜的动作放得很轻,怕惊醒她。
可他到底低估了云熙的警觉。
脸颊刚贴上去,她的眼皮就猛地一跳。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猝然睁开,瞳仁在暗处亮得吓人,像两块被磨利了的石头。
那眼神里头,没有迷糊,没有刚醒过来的迟钝,只有一股子冷冰冰的、野性的警觉。
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浑身毛都炸起来,随时要扑上来咬人。
那目光在黑暗中一扫而过,刀子似的。
可也就那么一瞬。等她看清眼前这张脸是陈煜的,那眼神里的凶意才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了,露出底下的沙滩。
瞳仁渐渐聚拢了焦,呼吸也一点点缓下来。
梦里带出来的那些惊惶和戒备,被现实一层层盖住,又变回了白天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可她的手指头,还死死揪着他的衣裳。
云熙没有推开他。
或者说,在她说出“我们以后是亲人”之后,便不会再对他有所怀疑。
这就是她云熙的道理,很简单也很纯粹,她不想太过复杂的关系,只想要简简单单的,不要活的那么累。
她可以因为一个眼神,就选择无条件的相信。
她可以把自己最后的口粮给他,可以把自己的衣服给他,可以在风雪中回头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
因为她认定了他是亲人。
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若是被辜负了,那她……也认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当自己对上陈煜的眼神之时,都会有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或者说应该是那种始终悬浮着的心。
被稳稳托举住了的感觉。
真奇怪,明明自己才是姐姐呢,结果却成了这样。
肌肤相亲,带来少许温热。
那温度从陈煜的脸颊传过来,不高,可确实在那里。
云熙忍不住主动贴了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贪恋那一点点的暖意。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陈煜感觉到了,他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贴着。
“对不起姐姐,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耳边,传来男孩略带歉意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沙沙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