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上,陈修远脸色不佳,凝眉望向窗外。
戚其光几次看他,也不敢轻易开口。
但他是个憋不住话的男人,陈修远不说话,就只能抽烟。
戚其光刚开口让司机把窗户降下,摸出口袋里的烟准备抽一支。
火还没点着,陈修远飞来一记眼刀,“灭了。”
“?”戚其光嘴里叼着烟,嘴唇微张,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车上别抽烟。”陈修远收回视线,垂目在手掌上,“会臭。”
“转性了啊?”戚其光老老实实摘下烟,“你这车不会是老了,通风系统差了吧?这就不让抽了?”
陈修远虽不常抽烟,但也不是完全抵触。
更不会矫情到不允许别人在自己车内抽烟。
今天这么突然就让他灭了烟,不可能会是针对自己这个好兄弟吧?
戚其光不指望陈修远会回答,直接喊动了司机,“阿耀,你说,你家三爷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性情大变?”
司机哪敢开口。
他从后视镜里偷看,心里跟明镜似的。
三爷这哪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他明明就是在算计,万一待会去医院能接上温小姐,这车上就不能留烟味。
司机没胆子开口,陈修远又不可能亲切地解惑,戚其光憋了一路,难受得要老命。
他没话找话,“说起来小野不是你家外甥女吗?怎么她能给我发信息,说看见了兔子妹,不给你这位正经的舅舅发信息?”
“表的。”陈修远头也没抬。
“什么表……”戚其光后知后觉,“谁特么的问你和小野是表的亲的了?”
陈修远恶劣的心情到底因为戚其光的出现而缓解了不少,他终于肯纡尊降贵同他解释,“小野发不了信息给我,因为我早就把她删了。”
戚其光:……
还是老陈家会玩。
外甥女都能删,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是他陈修远不敢删的?
不对!
还有兔子妹。
目前来看,到处删人的陈三爷夜路走多了,终于着了道,有人能治得了他了。
戚其光嘴角挂起邪恶的笑,他倒是要跟着去医院瞧瞧看,那位可以牵动活阎王的兔子妹到底是圆是扁。
*
医院。
温絮和李泽云也算折腾了一晚,等她情绪平复,也已经是下半夜了。
李泽云眼下也有淤青,温絮主动开口,“我没有什么大碍,在医院也只是观察,你先回去休息吧。”
李泽云也却是累得够呛,加上他心里着急还有不少事要善后,闻言只是犹豫了两秒,便答应了。
“阿絮,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他扮做体贴的男友角色,仔仔细细替温絮捻好被角,“有什么事你立刻打我电话。”
他走出去几步,又好像舍不得般回头,“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温絮才经历过去噩梦般的梦魇,说不害怕是假的。
从前她在梦到过去那濒临死亡的恐惧后,根本不敢再让自己陷入黑暗,睁着眼睛到天明。
后来读了大学,住了集体宿舍,这种情况才会好转。
而今天,她不仅回忆起曾经的恐惧,更是在昏迷中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太过真实的梦境令温絮到现在还在发抖。
她知道今晚如果只剩下自己,面对空荡荡的病房,恐怕又是难耐不眠的一晚。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与李泽云待在一块。
这样的想法很离谱,也很不通常理。
但经历这样疲惫的一晚,温絮已经没有心神再想其他。
她轻轻点头,说了谎话,“我没事的,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休息吧。”
李泽云这才离开。
病房重归寂静。
月光透着玻璃窗洒进来,无端端显得有些凄凉。
温絮将自己身体蜷起,手脚都盖在被褥里,让自己的身体慢慢回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得这个地步。
父母早逝,舅舅舅妈为了霸占温家的遗产,不同意她被社会上好心的家庭收养,硬是留下了她。
可他们留下了她,霸占了爸爸妈妈留下的房子与抚恤金,却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给不了她。
温絮像是有家,又像是没有家。
爸爸妈妈走了以后,她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冬天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舅舅舅妈只当她是累赘,表弟更是以欺负她为乐。
有一次表弟失足落水,她恰好路过,拼了命把人救上来。
舅妈非但没有感激,反而一巴掌扇过来,骂她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还不够,还想克死她儿子。
那天温絮捂着脸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人像爸爸妈妈那样疼她了。
她再也没有家了。
温絮想着想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下来,顺着眼角淌进脸颊。
夜很深,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归于沉寂。
温絮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梦中的画面。
那些恐惧像是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
胸腔涨痛得像是要被压碎,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沉入黑暗。
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她。
温絮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手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牙齿也在轻轻打颤。
她害怕。
害怕黑暗,害怕寂静。
害怕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感觉。
她甚至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让李泽云离开。
哪怕她此刻真的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她总觉得李泽云身上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但至少,至少有一个人在,她不会像现在这样……
温絮把脸埋进膝盖上,无声地流泪。
眼泪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妈妈以前总会在她做噩梦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说“絮絮不怕,妈妈在呢”。
可妈妈不在了,再也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在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
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幼猫,连呜咽都显得那么无力。
但无人会在意她的。
忽然,病房的门开了。
不是那种护士查房时轻手轻脚观察的开法。
而是干脆利落的推开。
仿佛这扇门本就该为他敞开。
温絮浑身一僵,下意识抬起头。
走廊的灯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在门口勾勒出一个修长的剪影。
那人逆着光站在那里,身后的光亮得刺眼,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妈妈——”温絮还沉浸在恐惧,下意识呢喃出声,“别留下我,我害怕。”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去抓这一闪而过的安全感。
门口的人没有犹豫地快步走向她,用力握住了她伸开来的手。
“温絮,”低沉的嗓音响起,“别怕,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