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莉莉的检查室设在空间三楼靠里的一间小房间,之前是科研室的延伸区域,被她收拾出来之后摆了一张检查台、一组器械柜和一把可调节高度的旋转椅。
灯光是标准的医疗冷白,跟蜂巢手术区那种干净得过分的亮度如出一辙。
张少岚被“扶”进去的时候,苏清歌走在他旁边,一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脸上全是紧张。
马莉莉穿着她那件永远大一号的白大褂,站在检查台旁边。听完了苏清歌的转述之后,她歪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向张少岚。
张少岚站在苏清歌身后,冲马莉莉疯狂使眼色。他不确定马莉莉能不能读懂他的眼色,这个从小在实验室长大的女孩对人类社交暗号的理解能力约等于她对安徒生童话的理解能力——读过,但不太确定现实中要怎么用。
马莉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请坐到检查台上。”
张少岚坐上去了。
“苏清歌,你先到外面等。”
“为什么?”
“患者隐私。”马莉莉的声音平平的。“而且你说了,女性靠近会让症状加重。”
苏清歌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张少岚。张少岚朝她点了点头,表情是一个勇赴刑场的壮士。
苏清歌出去了。
门关上。
张少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莉莉站在他面前,白大褂袖口折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
“男性周期性生理低潮。”
“……嗯。”
“下面会爆炸。”
“……那个是我编的。”
“我知道。”
“你知道!?”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下面会爆炸’的生理机制。”
“那你刚才为什么——”
“你的眼睛在说‘帮我’。”
马莉莉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和她思考学术问题时一模一样。
“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编一个不存在的病。”
“这个说来话长——”
“时间很充裕。苏清歌至少会在外面等二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分钟?”
“她紧张的时候会来回踱步。踱步的频率和持续时间跟焦虑程度成正比,以她刚才的状态推算,二十分钟之内她不会敲门。”
张少岚看着马莉莉。这个女孩有的时候让他觉得很安心,有的时候让他觉得很可怕。现在是两种感觉同时存在。
“那个,简单来说就是有人梦游跑到了我的床上,然后苏清歌突然来了,我来不及解释就——”
“梦游?谁?”
“……柳依依。”
马莉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编了一个病来让苏清歌离开房间,然后把柳依依送走。然后你让苏清歌去叫我来给你看这个不存在的病。也就是说,现在你需要我配合你演下去。”
“呃……是。”
马莉莉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感性的亮,是那种实验人员发现了未知样本时的、纯粹的、学术意义上的亮。
“配合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张少岚的后背凉了。
“……什么条件。”
“你编的病不存在,但如果苏清歌事后去找资料验证或者问其他人,你就穿帮了。所以我需要给出一份真实的、经得起推敲的诊断。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掌握你的实际生理状况。”
她从旋转椅后面的器械柜里拿出了一块写字板,夹了一张白纸,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问诊。”
“问诊?”
“标准的男性内分泌系统评估,从问诊开始。”
她坐在旋转椅上,笔尖点在纸面上,抬头看他。
“最近一次性行为的时间。”
张少岚从检查台上差点滑下去。
“——你问什么!?”
门外传来了苏清歌的声音:“怎么了!?”
“没事!!正常的!问诊的一部分!!”
门外安静了。
马莉莉等他重新坐稳了,笔没动。
“这是男性内分泌评估的标准问诊项目。泌尿外科和内分泌科的初诊都会涉及。”
“你又不是泌尿外科。”
“我什么科都是。”
张少岚闭嘴了。因为这句话是事实。马莉莉的知识储备从分子生物学到外科手术无所不包。
在这个末世里她就是一整间医院。
“回答。”
“……最近。”
“多近。”
“你够了啊。”
“精确到天。”
“……”
“如果你不配合问诊,我没办法给出可信的诊断报告。你想让苏清歌拿到一份数据缺失的报告吗?”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长很长。他报了一个数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咳嗽。
马莉莉在纸上记了一笔。面无表情。
“频率。”
“什——”
“月均。”
“你——”
“周均也行。”
“不是频率的问题!是你问这些的态度有没有问题!你一个——”
他的嘴张着,想说“你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小女孩”,但咽回去了。马莉莉的实际存在年限比他长得多,只是那张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马莉莉说。“你每天在手术台上把手臂伸给我,那些管子抽走的东西比这些问题私密多了。”
反驳不了。完全反驳不了。
张少岚又报了一个数字。
马莉莉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之后停了一下。
“……这个数值偏高。”
“你管我高不高!?”
门外苏清歌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张少岚把音量压了回去。他脸上的红已经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了,可能什么都有。
马莉莉翻了一页纸。
“下一项。晨间自发性勃起的——”
“我不做了。”
“你同意了。”
“我反悔。”
“你的反悔本身也是数据。应激状态下的逃避行为,记录了。”
她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张少岚盯着她手里的写字板。
“你到底在记什么。”
“你的每一个反应。语言回避的次数、音量变化、面部充血的范围、肢体防御姿态的频率。”
她抬起头。
“从你坐上来到现在,你已经提供了足够多的有效数据。比你嘴上说的那些多得多。”
张少岚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马莉莉从来就没有指望他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她真正在做的是,用那些要命的问题当刺激源,观察他的全部生理反应。
他的脸红、出汗、语无伦次、心跳加速、音量失控、肢体僵硬——全被她当成了实验数据。
“你——”
“接下来是触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