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中央,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如同金色的溪流,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缓缓流淌。
一切尽在掌控。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驯兽师,用眼神、微笑和恰到好处的言语,引导着汉斯这头贪婪的肥猪,一步步走向她预设好的陷阱。她能感觉到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也能感觉到他那颗被酒精和欲望烧得滚烫的心脏正在胸膛里狂跳。
然而,就在她准备用下一个问题进一步试探关于保险箱“钥匙”的线索时,她的目光在一次优雅的转身中,不经意地扫过了舞池边那片谈笑风生的人群。
然后,她的世界在瞬间凝固了。
时间、音乐、周围所有虚伪的笑脸,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只有一个身影,在他的世界里被渲染上了最浓重、最血腥的色彩。
克劳斯·韦伯。
他就站在那里,距离她不到二十米。
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她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政客的和煦而又虚伪的笑容。他正端着一杯殷红的波尔多红酒,与几名同样衣冠楚楚的男人谈笑风生,不时还因为对方的某个笑话而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轰——!!!
那张脸,那副笑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苏影的视网膜上!
十年了。
整整十年!
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每一次都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伴随着金属与血肉扭曲的巨响,伴随着父亲在驾驶座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苏菲,快跑!带着你弟弟快跑!永远别回来!”】
【雨夜,失控的奔驰车撞向护栏,冲天的火光将整个夜空染成血色。】
【而在马路的另一端,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年轻的克劳斯·韦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即摇上车窗,绝尘而去。】
那一年,她只有十二岁。
滔天的恨意如同积蓄了十年的火山,在这一瞬间猛然爆发!
那股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最原始也最疯狂的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苏影那道用冰冷和理智构筑了十年的坚固堤坝!
她感觉不到怀中汉斯·施密特那肥胖而油腻的身体。
她听不到耳边悠扬的华尔兹舞曲。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该死的、挂着虚伪笑容的脸!
杀了你!
杀了你!!!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诅咒,在她脑海中疯狂地咆哮!
她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而滚烫!
她那双隐藏在蝴蝶面具后的美丽眼眸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戮欲望!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猛然收紧,那巨大的力道甚至让汉斯·施密特都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
而她的左手,则如同拥有了自主意识般,悄然滑向自己礼服裙摆的开叉处。
在那里,大腿内侧的蕾丝吊带袜上,固定着一把比口红大不了多少的特制微型手枪。
里面只有一发子弹。
一发足以在五米内,精准地射穿人类头骨的特制达姆弹。
只要一个动作。
只要零点五秒。
她就能将这颗为克劳斯·韦伯准备了整整十年的子弹,送进他那颗肮脏而又虚伪的脑袋里!
整个计划,组织的利益,秦烈的信任……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那滔天的恨意焚烧得一干二净!
她只想杀了他!
不惜一切代价!
“苏菲小姐?您……您怎么了?”
汉斯·施密特终于察觉到了怀中美人这突如其来的可怕变化。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像一把铁钳般死死地捏着自己的胳膊,那股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而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气,更是让他这个养尊处优的CEO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声带着一丝惊慌的询问,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苏影那即将被仇恨彻底吞噬的理智之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瞬间惊醒!
她在干什么?!
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毁掉整个计划!毁掉秦烈为她创造的这个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
一股冰冷的后怕瞬间从她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她浑身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杀意,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自己那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抱歉,施密特先生。”
她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可能是……这杯香槟的后劲有点大。我……我需要去一下露台,吹吹风。”
说完,她甚至来不及等汉斯回答,便如同逃跑一般,以一种近乎失礼的姿态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露台方向快步走去。
她那优雅的步伐此刻显得有些踉跄,像一只翅膀被折断的黑天鹅,仓皇地逃离这片浮华而又血腥的舞池。
汉斯·施密特看着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被更浓的欲望所取代。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美人不胜酒力的一种娇憨姿态,反而更增添了几分诱惑。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
当苏影推开通往露台那厚重的玻璃门时,她那张隐藏在蝴蝶面具下的俏脸,早已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呼……呼……”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在她的脸上,让她那滚烫的大脑得到了一丝片刻的清明。
她冲到露台的边缘,双手死死地抓住那冰冷的大理石栏杆,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地嵌进了石缝之中。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不是因为寒冷。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后怕与……对自己的愤怒!
她竟然失控了!
她这个以绝对冷静和理智著称的“幽灵”副官,这个将情绪当成工具的顶级特工,竟然会因为看到仇人而差一点就失去控制!
这是一种耻辱!一种无法饶恕的职业性失败!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试图用疼痛来压制住内心那股依旧在疯狂翻涌的杀戮欲望。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仇恨打磨成了一颗冰冷而坚硬的钻石,藏在心底最深处,随时可以取出来当做最锋利的武器。
但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那不是钻石。
那是一座活火山!一座随时可能喷发,将她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焚烧成灰烬的活火山!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柏林那片璀璨的城市灯火,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充满了痛苦、挣扎与无尽的迷茫。
蝴蝶面具下的那张绝美俏脸,此刻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