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位枯坐深宫几十年的绝顶高手,正百无聊奈的盯着九霄之上的天幕。
当看到韩生宣被一只野鸡踩在脚下,甚至被那群大荒蛮子围观嘲笑,指着说没有雀雀的时候,洪四庠那枯瘦的手指也是微微一顿,情绪有些复杂难明。
作为同样权倾朝野,武功盖世的老太监,他太清楚那种被人当面戳中软肋的感觉了。
任你武功再高,杀人再多,在这世人眼里终究是个六根不全的刑余之人。
“离阳的人猫,心气太高了。”
说着,洪四庠也是将染了血丝的手帕慢慢叠好,塞进了袖口中。
“在这九州天下,你是万人之上的宗师。”
“可到了那等高维仙界,心气越高,摔得就越惨,倒不如像老奴这般安安分分地给主子当条狗。”
说完,他也是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已经预见到了韩生宣被活活气死,或者伤重不治的凄惨下场了。
而对于那方名为天玄界的天地,洪四庠心底虽然有着敬畏,但并没有像常人那般渴望不已。
他老了。
这辈子卡在九品巅峰,距离那四大宗师的境界明明只有一线之隔,却犹如天堑般不可逾越。
他早就认了命,只想着在这深宫里替主子守好这道门,做好伪装,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
直到天幕中,那个憨憨傻傻的大荒少年将那碗骨头汤强行灌进了韩生宣的嘴里。
洪四庠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韩生宣醒了。
不仅如此,那原本因为重伤而塌陷的胸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胀了起来,血肉在疯狂重组。
但这都不是让洪四庠真正失态的原因。
身为九品巅峰,他自然知道世间有一些极其珍贵的疗伤圣药,比如苦荷大师的天一道心法,也能做到快速生肌接骨。
真正让这位南庆老太监道心失守的,是韩生宣接下来的那个动作。
天幕中,韩生宣颤抖着手,顺着破烂的红袍摸了下去。
随后那个杀人如麻的十万人屠,竟然像个疯子一样喜极而泣,狂喜无比。
“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
刹那间,洪四庠袖中那块刚刚叠好的旧手帕当场掉了下去,整个人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那儿,久久无言。
就连咳嗽都不咳了。
深宫小院内,安静无声。
长出来了?
那碗野汤竟然能补全天残之躯?
一想到这儿,洪四庠便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四射!
地上的落叶更是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给震得粉碎,在地上不停的打着旋儿。
“世间……世间竟真有此等夺天地造化的神物!”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早就看透了生死,看淡了荣辱。
可当亲眼看到一个同类在喝下一碗蛮子随手熬煮的骨头汤后,重新做回了完整的男人。
洪四庠也是忍不住了!
没有人知道,一个残缺了一辈子的老太监,对于那份完整的渴望究竟有多么恐怖。
那是比登临武道绝顶,比长生不死,还要执着一万倍的心魔!
不仅如此,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这位九品巅峰大宗师越发的不镇定了。
天幕中,韩生宣不仅宝贝再生,甚至还一举突破了陆地神仙之境!
“破境了…”
看到这一幕,洪四庠也是扬头盯着天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太清楚那层壁垒有多难打破了。
他在这南庆深宫里日复一日地苦修,穷极一生,甚至自损生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流云、苦荷、四顾剑等人跨入那个神仙般的境界,自己却永远只能在门槛外徘徊。
如今天玄界的一个蛮荒小村落。
一碗用来给打猎村民补身子的野汤。
不仅让人断肢重生,还硬生生把一个卡在瓶颈期的武夫强行灌成了陆地神仙!
“老奴,老奴修了一辈子的武道,到头来,竟比不上那大荒村口的一碗野汤。”
洪四庠突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也是转头看了一眼太后寝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庆帝御书房所在的位置。
这么多年来,他像一条最忠诚的老狗一样守着这南庆皇室,不敢有半点逾矩,伪装成这天下第四位大宗师。
可现在,当那份能让他变回真正的男人,能让他跨越四大宗师境界的无上机缘就这般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
什么皇权,什么忠诚,在绝对的造化面前,全都可笑无比。
“若是老奴也能被那接引仙光选中…”
“哪怕是爬,老奴也要爬进那个村子,喝上一口那锅里的汤!”
“到那时,这天下又何惧那四大宗师!”
南宋,活死人墓外。
某处人迹罕至的幽静山谷。
夜色如水,一轮明月高悬在枝头,将冷清的光辉洒满整片密林。
山谷深处的一片平坦草地上,生着一堆篝火。
几根干柴被烧得劈啪作响,火苗跳跃间,照亮了坐在火堆旁的一对男女。
男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两鬓生着几缕白发,面容略显沧桑,但那剑眉星目间,却透着一股子孤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边。
那里没有手臂,空荡荡的袖管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最终被一根布条随意地系在了腰间的衣带上。
神雕大侠,杨过。
而在他的身旁,静静地坐着一名白衣如雪的女子。
她容颜清绝,不施粉黛,肌肤胜雪,哪怕是在这略显粗糙的荒野篝火旁,依然透着一股不染人间烟火的空灵仙气。
小龙女。
两人此刻都没有说话,甚至连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味都顾不上翻动。
他们只是静静地抬着头,看着夜空中那道横跨了九州的巨大光幕。
画面里,那个离阳王朝的红衣老太监韩生宣正经历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武道世界认知的蜕变。
塌陷的胸骨重新鼓起。
体内那股狂暴的药力不仅让他一举冲破了桎梏,成就了陆地神仙之境,更是让他那残缺了大半辈子的身体奇迹般地重新生长出了血肉,补全了天残。
看着韩生宣把手伸下去,随后喜极而泣的那一幕。
杨过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火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明灭不定。
他没有发出任何惊呼,也没有像九州其他武林人士那般失态。
只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杨过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右边那截空荡荡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