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宁走进来,怀里抱着玄策。
她走到小床边,弯腰看了看令仪。
令仪睁着眼睛,黑亮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曲宁笑了。
“你醒啦?饿不饿?”
令仪当然不会回答。
她看着这个女人的脸,年轻的,圆润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她熟悉了,是奶香和皂角的味道,每天都会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喂奶。
曲宁把玄策放在旁边的小床上,把令仪抱起来,在椅子上坐下。
她解开衣襟,把令仪凑到胸前。
令仪犹豫了一瞬,她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方式,但肚子确实饿了。
她张开嘴,开始吮吸。奶水是温的,淡淡的甜,从喉咙流进胃里,暖乎乎的。
曲宁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胎发。
“你今天乖多了。不哭了。是不是睡好了?”令仪一边吃奶一边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想着,这个女人不是她的母亲。
她见过那个被称为“妈妈”的女人的照片。
在那个硬纸板糊的相册里,有一个瘦瘦的、眉眼温柔的女人,肚子圆鼓鼓的,手放在肚子上,嘴角翘着。
相册旁边写着一行字:“怀孕六个月,在黄岩。”
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她是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这个事实的,“疏月”、“难产”、“大人没保住”、“孩子活了”。
这些词她不懂,但她从那些人说话的语气里读出了悲伤。
那种悲伤她见过,在天玄大陆,有人死了,活着的人就是这种语气。
低低的,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所以她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跟上一世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世,有人在乎她。
那个粗糙手掌的女人,每天给她换尿布、洗澡、哄睡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来不抱怨。
这个喂她奶的女人,自己的孩子才几个月大,还要分一半奶水给她,从不嫌麻烦。
还有那个不说话的男人,他每次抱她的时候都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了她。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粗的,但托着她的头的时候,轻得像托着一片羽毛。
他的眼睛总是红的,但他从来不哭。
她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有什么意义。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愿意留下来。不是为了修炼,不是为了突破,不是为了长生。
是为了这些人的手,这些人的声音,这些人的温度。
她吃饱了,曲宁把她竖起来,轻轻拍着后背。
她打了个嗝,小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曲宁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乖。跟你哥哥一样乖。”
令仪被她亲得愣了一下。在天玄大陆,没有人亲过她。
她不知道被亲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软的,暖的,带着奶香。
曲令仪……不,林仪,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曲宁的胸口。
她决定先不想修炼的事。
这个世界有没有灵气,她还没搞清楚。
识海里的空间打不开,灵根弱得像两根豆芽菜,神识连一尺都延伸不出去。
现在想什么都是空的。
她需要长大,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找到修炼的方法。
在此之前,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活着,然后长大。
跟上一世不一样的是,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
曲渊走进来的时候,曲宁刚把令仪放回小床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小床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
“她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吃了不少,也不怎么哭了。”曲宁站起来。
“你要抱抱她吗?”
曲渊点了点头,弯腰把令仪抱起来。
令仪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脸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胡茬也没刮,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好。
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深,像两口井。
“令仪。”他叫她,声音很低。
令仪看着这个男人。
她知道他是谁,他是她的父亲。
那个不说话的男人,那个抱她的时候手会抖的男人,那个眼睛里总有红血丝的男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上一世她没有父亲,不知道父亲是什么。
但这个人抱着她的时候,她觉得安全。不是那种被灵力护盾保护的安全,是另一种安全,像是船靠了岸,像是鸟回了巢。
她的小手动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指太小了,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
但他把那根手指弯了弯,勾住了她的手。
“爸爸在。”他说。
令仪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她记住了这个声音。
低低的,哑哑的,像风吹过松林。
曲宁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眼眶有点红。
她转身走出去,在走廊里碰见了江秀秀。
“妈,大哥今天看起来好一点了。”
江秀秀叹了口气。
“好什么好。他就是硬撑。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也不开。我路过看见过好几次。”她顿了顿。
“但他肯抱令仪了。这是个好兆头。孩子能拉他一把。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曲宁点了点头。“令仪今天吃了不少,也不怎么哭了。我觉得她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小孩子的眼神,是,像是什么都懂。”曲宁想了想,又笑了。
“可能是我多想了。才二十几天大的孩子,能懂什么。”
江秀秀没说话。
她想起今天早上令仪脖子上金锁发光的那一瞬间,想起那声不像是婴儿能发出的声音。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在心里对自己说想多了。
肯定是想多了。
孩子才二十几天大,能有什么异常?
“走吧。去做饭。玄策和令仪都睡了,能消停一会儿。”江秀秀拉着曲宁往厨房走。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洗菜、切菜、淘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案板上。
“妈。”
“嗯。”
“您说,大嫂在天上,能看见令仪吗?”
江秀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能。她一直在看。”
“那她看见大哥这个样子,会不会心疼?”
江秀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切菜。
“会的。但她更心疼令仪。所以她会在天上保佑她,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
曲宁没再问了。
她把淘好的米放进锅里,加上水,盖上盖子,打开火。
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的,黄色的,跳动着,像是在跳舞。
“妈。”
“嗯。”
“等令仪长大了,要告诉她,她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温柔的人。”曲宁想了想,“会绣花,会做桂花糕,会轻声细语地跟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江秀秀没说话,但她笑了。
令仪躺在小床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的、炒菜的、说话的。
她听不懂那些词的意思,但她能听出那些声音里的温度。
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
她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丹田。
那两棵小小的灵根幼苗在丹田深处微微发着光,水灵根是淡蓝色的,木灵根是浅绿色的,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细细的丝线。
没有灵力,灵根无法生长。
但她不急。
时间是最好的药,给她时间,给她机会,她能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修为、灵力、空间,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需要吃奶、睡觉、长大。
让这个身体变强,让经脉拓宽,让神识生长。
等她能坐起来,能走路,能说话,到那时候,她再去找这个世界的灵气。
她不相信一个能容纳她穿越的世界会完全没有灵气。
灵气的存在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就在那里,只是可能稀薄,可能隐藏,可能以她不认识的形式存在。
她需要时间去找。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缝,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包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