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渊走的那天,林疏月站在门口送他。
三月的早晨还带着凉意,她裹着一条厚围巾,肚子已经很大了,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的。
曲渊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江秀秀塞给他的干粮。
“回去吧,外头冷。”曲渊说。
林疏月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但嘴唇抿得很紧。
曲渊走过来,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肚子顶在他俩中间,圆滚滚的,硬邦邦的。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里皂角的味道。
“别担心。”他说。
“我没担心。”
“骗人。你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林疏月没说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她听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你早点回来。”
“嗯。”
“别逞能。遇到事别往前冲。”
“好。”
林疏月看着他,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曲渊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拎起帆布袋,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院子。
林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灰色的越野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很久,直到江秀秀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厚棉袄披在她肩上。
“进去吧。外头冷。”
林疏月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扶着门框,弯着腰。江秀秀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
“没事。孩子踢了一脚。踢得有点狠。”
江秀秀松了口气,扶着她慢慢往里走。“这孩子,跟她爸一样,不消停。”
林疏月笑了,但笑得有点勉强。
她走回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在说“我还在,别担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江秀秀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指尖有一点点湿。
“疏月。”江秀秀叫她。
“嗯。”
“你是不是在担心元宝?”
林疏月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一点?”
林疏月低下头。“好吧,不止一点。”
江秀秀拍了拍她的手背。
“担心是正常的。但你别把自己想坏了。你现在是两个人,你心情不好,孩子也心情不好。”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林疏月的声音很轻,“我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他。想到他在外面,在打仗,在危险的地方。我怕……”
“怕什么?”
林疏月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安静下来了,一动不动。她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小的弧度。
江秀秀没有催她,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疏月,我跟你说个事。”江秀秀忽然开口了。
“什么事?”
“元宝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那时候还在基地,医疗条件差,没有退烧药。我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宿。你爸在外面想办法找药,找了半夜,才从一个老大姐那里借到半瓶退烧药。”江秀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抱着他,给他喂药,他不肯吃,我就一口一口地喂。喂了吐,吐了喂。折腾到天亮,烧才退下去。”
林疏月听着,没插嘴。
“那天晚上我想,这孩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江秀秀顿了顿。
“但他活下来了。后来我想,当妈的,不能老想着最坏的事。你得往好处想。你往好处想,孩子才能往好处走。”
林疏月抬起头,看着江秀秀。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妈,您那时候不怕吗?”
“怕。怎么不怕?但怕有什么用?怕了就不生病了?怕了就不打仗了?”
江秀秀拍了拍她的手。
“你得信他。元宝从小到大,没让咱们失望过。这次也一样。”
林疏月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
她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一下轻轻的胎动。
“妈。”
“嗯。”
“我信他。”
江秀秀笑了。
“那就好。走,我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林疏月想了想。“小米粥吧。”
“行。再加个鸡蛋羹。”
“好。”
江秀秀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疏月,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来找我说话。我在厨房。”
“好。”
江秀秀走了之后,林疏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
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很有节奏,像心跳。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面包的麦香,有炉子里炭火的味道,有院子里泥土解冻的气息。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一床厚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的绣花筐子,把那块绣了一半的桂花帕子拿出来。
帕子上的桂花已经绣了大半,金黄色的,密密地挤在一起。
她拿起针,穿好线,一针一针地绣着。针脚很细,很匀,跟平时一样。
江秀秀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鸡蛋羹在蒸笼里冒着热气。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在粥锅里慢慢地搅着。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了花,糯糯的。
她舀了一勺,尝了尝,淡的。她又加了一点点盐,搅了搅,又尝了尝,刚好。
她关了火,把粥盛进碗里。然后把蒸笼里的鸡蛋羹取出来,淋了一点点香油,撒了几颗枸杞。
红黄相间,好看极了。她端着托盘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林疏月正坐在沙发上绣花。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跟平时一样。江秀秀站在走廊里,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地走过去。
“疏月,吃加餐了。”
林疏月抬起头,笑了。
“好。”
她把帕子放回筐子里,接过托盘。
小米粥冒着热气,鸡蛋羹嫩嫩的,像一块黄色的豆腐。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放进嘴里。
粥熬得稠稠的,糯糯的,咸淡刚好。
“好吃。”她说。
曲渊走后的第五天,林疏月开始做噩梦了。
梦见曲渊站在峡谷里,风在耳边呼啸,龙腾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一个人站在中间,手里没有枪,只有风。
风刃从他的掌心飞出去,一道,两道,三道,然后风停了,他跪下去,膝盖磕在碎石地上,血从嘴角流下来。
她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她想喊,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
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也在动,踢得很急,像是也感觉到了她的恐惧。
她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慢慢平复了,孩子的胎动也慢慢缓下来了。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又睁开。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下床。
脚刚沾地,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秀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睡不着?”
“妈,您怎么……”
“我起来喝水,看见你屋里灯亮了。”江秀秀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做噩梦了?”
林疏月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秀秀没问她梦见了什么,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喝点水。温的。”
林疏月端起水杯,喝了几口。
水是温的,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把水杯放下,靠在枕头上。江秀秀坐在床边,没有走。
“妈,您说他会没事的,对吧?”
“会。”江秀秀的声音很稳。
“他答应过你的。他说话算话。”
林疏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