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曲靖靠着墙站着。
他没进去,就那么靠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爸。”傅言叫他。
“嗯。”
“赵医生说没事。睡几天就好了。”
曲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病房里看了一眼,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江秀秀坐在床边的背影,一只手握着曲渊的手。
曲靖看了几秒,转过身。
“走吧。回去歇着。”
“爸,您不进去看看?”
“不进去了。”曲靖往外走,“你妈在就够了。”
他走了出去,步子跟平时一样,稳稳当当的。
傅言站在走廊里,看着曲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在掌纹里结成细细的纹路。
转身往门口走,推开医疗站的大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
曲宁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挺着大肚子,穿着一件厚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怎么来了?”傅言走下去,“这么冷的天,”
“我来看我哥。”曲宁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他怎么样?”
“脱力了。睡着了。赵医生说没事。”
曲宁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医疗站亮着灯的窗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傅言。月光下,她看见他肩膀上的绷带,看见他额头上的胶布,看见他手上干了的血。
“你受伤了。”
“皮外伤。没事。”
曲宁伸出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胶布。手指是凉的,但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疼不疼?”
“还好。”
傅言笑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放在掌心里捂着。
“进来吧。外头冷。”
“我去看看我哥。”
“他睡着了。”
曲宁进去病房看了一会儿。
傅言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她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很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伤口在疼。
“傅言。”
“嗯。”
“你下次别跑了。让下面的人跑。”
傅言没说话。曲宁停下来,看着他。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傅言说,“下次我注意。”
“不是注意。是别跑了。”曲宁的声音有点抖。
“我哥差点出事,你也差点出事。你们要是,你让我怎么办?让孩子怎么办?”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傅言把她揽进怀里,轻轻地,避开了受伤的肩膀。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你别死。”
“不会。”他说,“不会的。”
两人在月光下站着,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谁都不想动。
过了好一会儿,曲宁从他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睛。
“走吧。回家。”
两人慢慢往回走。
曲宁的步子不快,傅言也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像两条并行的路。
曲渊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医疗站,他在医疗站。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但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每一条肌肉都在疼,骨头缝里像灌了铅。
他转过头。
江秀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松。
曲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有抽出手,就那么让她握着。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的天亮了,冬天的阳光是淡金色的,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江秀秀猛地醒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看他的脸。
看见他睁着眼睛,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醒了?”
“嗯。”曲渊说,“我渴。”
江秀秀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她
端着杯子,扶着曲渊的头,喂他喝了几口。
水是温的,润过喉咙,舒服多了。
“慢点喝。别呛着。”
曲渊喝了几口,躺回去。
他看着江秀秀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赵医生说了,就是脱力了。”江秀秀用袖子擦了擦脸,“但你吓死我了。”
曲渊没说话,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十四个小时。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醒。”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小时候跟人打架,回来一身伤,问你什么都不说。长大了更厉害了,连命都不要了。”江秀秀说着说着,声音又抖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活?”
曲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
“妈,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江秀秀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没有躲闪。
她吸了吸鼻子,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赵医生说醒了可以喝点粥。”
“妈。”
“嗯。”
“傅言呢?他怎么样?”
“他没事。皮外伤,缝了几针。比你精神多了。”
江秀秀站起来,“你先别操心别人了,管好你自己。”
她出去了。
曲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动了动手指,掌心还有一点点温热的气流在转动,风系异能还在,只是弱了很多,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昨天的画面峡谷、枪声、血、傅言靠在卡车上的背影。
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掌心,像活的一样。他不记得自己放出了几道风刃,只记得风在耳边呼啸,带着他的愤怒和恐惧,劈向那些举着枪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做到那种程度。
以前用异能,最多就是刮一阵强风,吹翻几个敌人,或者把飞来的子弹偏一个方向。
昨天不一样,昨天他感觉到风不再是工具,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风就从指尖涌出去;他握紧拳头,风就凝聚成刀刃,他挥动手臂,风就劈开空气。
那种感觉太强了,也太可怕了。
强到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怕到让他忘记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然后力量用完了,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怎么都攥不住。
以后他要学会掌控这种力量了。